周南很少叫苏甜的大名,从来只在愤怒时会这样叫她,今日同样如此,声音有些怒意。
苏甜脚步停住,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神色极淡。
少年原本满腔的恼火,可触碰到她冷淡的眼神时,所有的怒意仿佛瞬间清空,他收敛了气息,垂眸看着她,“你是不是刚刚是不是扔什么东西了?”
“没有。”苏甜矢口否认,旋即神色有些嘲讽地告诉他,“周南,我要扔的东西早扔光了。”没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
说完,苏甜推开他,转身回了房,徒留少年仍在原地,仿佛被下了一场大雪,把他埋在雪底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南把掺了冰的水喝完,也把自己锁在了卧室裏,浑浑噩噩的。
想起她扔掉的东西裏甚至还有她最珍视的日记本,周南把那本日记本单独取了出来。
苏甜抒情文写得不好,不太习惯用文字书写情绪,考试时往往议论文得高分,考的都是技巧,平时课后也不算爱写日记,但这个日记本,周南曾见过。
他曾在无数个夜裏看见她打开这个笔记本,在灯下认真地写着,但她从不给他看,独自写日记时,周南稍一靠近,她就会警觉,而后飞速合上。
彼时周南站在窗前挤眉弄眼地调侃问她,“这么神秘,写给谁的情书?”
每每这种时候,她总是不回答,骄横地骂他一句,“要你管。”
这个本子,苏甜不常拿出来,放得严严实实的,周南从来不知道放在哪裏,只知道她偶尔会写。
本子有些年岁了,封面是她亲手diy的,弄着很精致,内页却是泛黄的纸页,时间是从很早开始的。
看着上面最早的时间,周南翻页的动作一顿,恍惚想起了这是她父母去世后,她大病恢覆没多久的时间裏。
在她出院的那天,她写下:【今天出院,明天搬新家了,在新的地方,哥哥说会陪着我重新开始,希望他说话算数。】
那年的苏甜,大抵仍有些天真在,日记裏会画一些简笔画。
在第一页的日记裏,她画了两个鲜活的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彼此牵着手,亲密无比。
原本丧失希望的女孩重新唤起了对人生新的期待。
苏甜记日记的频率不算太高,似乎是想起来才记下的,前几年的不算多,一年到头也只记了十几次,但从初中开始就逐渐多了起来。
也从初中开始,她在日记本裏也从不称他“哥哥”。
这本日记本写了几百页,写了许多,大多都与周南有关,记录着他们曾经历过的点点滴滴,也是他们年少相伴走过的岁月。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携手相伴,不离不弃,正是他们过去的8年。
日记裏写过的事,周南都有过印象,她似乎并没有单独记录自己的习惯,日记本从头翻到尾,从来都是两个人的故事。
这是周南第一次看见这个诉诸少女心意的日记本,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么认真地爱着他,她对他的喜欢,并非只有强求和执意。
年少的苏甜娇纵、霸道,喜欢一个人,就要想办设法得到,哪怕是不择手段,也想得到,周南习惯地包容她,但他其实他不喜欢这样的她。
她总是强求他喜欢她,给他设下种种禁制,一旦他稍稍越过了她为他画下的线,她总是丧失所有的理智,哭着闹着,直到他妥协即止。
周南不喜欢这样的她,这样的苏甜,偏激、极端,永远在伤人,也在伤害自己,周南不喜欢她哭,也不喜欢她为了他变得疯魔。
年少的周南也曾不懂她为何如此,询问过林长夕,但对方也只是有些猜测着,“人遭遇变故之后,会下意识地把一切寄托在带给她希望的人身上。”
周南曾拼尽全力把她从绝境中拉出来,她就从此攀附他而生。
越是纵容,越是变本加厉,像菟丝花,人人说它柔弱,攀附宿主而生,却不知道,菟丝花柔弱也狠厉,靠汲取宿主的营养而生,直至绞死。
周南时常被她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也曾试探过不顺她心、也不如她的意,但结局却总是不尽人意。
只要他稍稍不听话,她就会哭着,反覆问他,“周南,你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明明是在柔弱地哭着,却好像要声讨他,让他觉得他做错了事。
每每这种时候,周南不敢答“是”,只好哄她,“甜甜,怎么会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也不会不要你。”
明明只是小到不能再小的问题,她总是喜欢放大、上升,把问题上升到不该有的高度,反覆要他承认,他错了。
可连他自己也清楚,他没有错,只是她觉得他错了,他就要为此低头认错。
只要他愿意低头,温言软语地说着好话哄着她,她便会停止哭闹,展颜而笑。
他知道她在无理取闹,却拿她没有办法,不忍心让她难过,不忍心让她伤心,只好委屈自己。
那时他哄着她,心力交瘁,她在床上睡了,他趴在床上陪着她,迷迷糊糊间,听见少女轻轻地说,“周南,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彼时他陡然惊醒,她却仍然紧闭着眼睛,但那不规律颤抖的睫羽和不平稳的呼吸在告诉他,她醒着,一切都不是他的幻觉。
柔弱的女孩也并不柔弱,她总是习惯性地约束着他,规训他对待她的方式,只要他稍微逾矩,她的情绪就会变得不可控。
在这段关系裏,周南没有自由,她越是强求,他越是叛逆,明着顺从,暗着与她作对。
但他没想到,在他不曾看见她的这一面裏,她把他当成所有,认真地记录着与他有关的一切,仿佛她的生命裏只有他,那么纯粹,那么热烈,并非只有极端t、偏执。
和他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她都觉得有意义,喜欢对他笑,也喜欢对他哭,喜欢和他一起做任何事,对他满怀着憧憬与幻想,但最后却一步步幻灭、失望、绝望。
她曾把一颗真心交给他,但他却总是视而不见,他明明知道她喜欢他。
于是她在日记裏控诉着、哭着、求着,向天许愿,对父母许愿,只想和他在一起,但最后却始终没能如愿,一颗心彻底碎了。
周南沈默着,把日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看见的是她最后写的。
在她出院的那天,她生着他的气,不曾理过他,却偷偷伤心,于是在日记本裏决绝地写下:【周南,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许是难过到了极致,写的时候是哭着写的,眼泪摔在了纸张上,至今上面仍有着浅浅的水迹,晕成一团,上方的字也是晕开的。
最后一条是整个日记本裏,唯一写给她自己的,写着:
【苏甜,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这么爱你了。
从今天开始,无论风风雨雨,都要习惯自己一个人了。】
周南目光停留在最后这一段,仿佛看见了女孩那一刻的痛苦与揪心,瞬间,他的心也仿佛抽着疼,心裏倏地生出了无数的愧疚来。
他没曾想过要这样伤害她,更没想过要她难过,只是面对女孩近乎疯魔的喜欢,他总是不知所措。
拒绝,会让她难过,答应,会让她委屈,他不想这样做,只好佯作不知,盼着她有朝一日会放弃。
只是毒辣善绞杀的菟丝花一朝仁慈,彻底撤去对他所有束缚,还他一片自由时,他却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更不知道他为何会认定他不会喜欢她,只是曾经那么坚定地认为,后来便一直如此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