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两个月?”克里夫说。
“哦,我不会待那麽久。你真的不想去。”
“我不出国旅行。”克里夫马上应声。
她把花捧到窗边。
“你不介意我去吧?”她说。“你知道,早答应人家这个夏天要去的。”
“你会去多久?”
“也许三周吧。”
一阵沉默。
“这样,”克里夫慢吞吞道,有些怏然。“我想三周我还受得了,只要我能有绝对的把握,你会想回家来的。”
“我当然会想回家来。”她说得十足的肯定、确切。她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克里夫听出她肯定的口吻,好歹相信了她。他认为那是为了他,於是松了一口气,马上便又高兴起来。
“这样的话,”他说。“我想就没什麽关系,你说呢?”
“我想是的。”她应道。
“生活变化变化,你开心吗?”
她抬头看他,蓝眸子有奇异的神色。
“我是满想再到威尼斯看看,”她说。“到礁湖对面的碎石子小岛去泡泡海水。不过你也晓得,我讨厌丽都那地方!我也不指望我会喜欢古柏爵士夫妇,但要是稀黛也去了,我们又有一部专用的小艇的话,那就太理想了。我真希望你一块儿去。”
她说得诚心诚意。在这些方面,她是满心愿意让他快乐。
“噢,可是想想我这样子,在北站,在卡雷码头,那有多麻烦!”
“哪有什麽麻烦?我看过别的在战时受伤的男人,还差人抬着出门呢。再说,咱们是一路开车过去的。”
“我们得带两个人手。”
“哎呀,用不着的,只要有费德,我们就定可以应付了。那里总会有其他人。”
克里夫却大摇其头。
“今年不要,亲爱的,今年不要了!也许明年我再试试,”
她闷闷不乐的走开。明年!谁知明年会有什麽状况?她自己其实也不想去威尼斯,特别是这节骨眼儿,她有了另一个男人。可是她把远行当作是一种惩罚,也因为,万一她有了孩子,克里夫就会认为是她在威尼斯有了情人才怀孕的。
已经五月了,六月里他们就该动身。永远是这回事!永远是别人在安排你的生活!轮子是为人工作的,把人载来载去,可是人对轮子竟没有实际的控制力。
是五月了,但天气又湿冷起来。湿冷的五月天候,利於玉米和乾草的收成!这年头玉米和乾草可比什麽都重要多了!唐妮必须跑一趟尤塞维特,那是他们的小镇,在那儿,查泰莱家的地位依然屹立不摇。她一个人去,由费德驾车。
虽然是一片新绿的五月天,但乡村景致却是阴沉沉的。天气极冷,雨里烟雾茫茫,很明显的是废气蒸发到空气中,人想活下去要靠自己的抵抗力。也难怪这里的人都那麽丑陋、粗悍。
车子穿过泰窝村那一长串零零落落、脏兮兮的房舍,费力的往上爬坡。发黑的砖房子,发黑且发亮的石板尖屋檐,连地上的泥巴都被煤灰染黑了,人行道又湿又黑。这彷佛一切,一切已被阴暗所渗透,无一幸免。这是对自然之美的全然否定,这是对生命喜悦的全然否定,人对鸟兽虫鱼各种生物型态之美的欣赏本能已经荡然无存,人自己的天赋直觉也告灭绝,这一切真令人心惊胆寒呀!杂货店那成堆的肥皂,菜贩子的柠檬和大黄!还有卖帽子的小贩那丑得吓人的帽子!放眼望去,所过之处都没有一样不是丑不拉几的东西,再来是电影院和湿湿的广告看板“女人之爱”那可怕的石灰和金粉。还有原始基督教会崭新的大教堂,镶着硬帮帮的砖块、大片粉红骇绿的窗玻璃,也够俗气了。再往上走,是卫理教会的教堂,它的砖面已醺黑了,前面围着铁栏杆和同样醺黑的树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公理会教堂,是粗面沙岩盖的,有座塔,但塔不怎麽高。再过去一点,便是刚落成的学校了,昂贵的粉红砖石,铁栏杆把铺碎石子的操场围在里面,整个非常壮观,同时让人想到教堂和牢房。五年级的女生正在上歌唱课,刚练完拉米多拉的发声,唱起了“甜蜜的儿歌”。可怎麽也不像一首歌,一首自然、不做作的歌,它大而化之的起个音,之後便是一阵怪异的大呼小叫。这不像野蛮人的歌,野蛮人可有很好的节奏感。那也不像动物,动物发出声响往往有其意义。总之,地球上没有任何与它相似,它叫“唱歌”。费德加油时,唐妮坐在那儿提心吊胆的聆听。这些人,他们原本活泼的直觉本能已经僵化如铁钉,剩下来的只是机械性的吼叫,以及骇人的意志力,未来会沦为什麽呢?
一辆运煤车冒雨铿锵有声的冲下山来。费德开始爬坡,经过门面很大,但看来可憎的布行,还有服装店、邮局,到了一丁点儿大的小菜场。山姆正挨在“太阳”的门。往外瞧,他称那家店为客栈,而不是酒吧,出差的客人都投宿在那儿,纷纷向查泰莱夫人的座车行礼。
教堂在黑树丛左方。他们的车下坡了,经过矿工酒吧。它刚刚经过的是威灵顿.尼尔森,三桶以及太阳酒吧,这会儿,行经矿工酒吧,然後是机械大楼,然後是近乎俗丽的新矿工福利中心,然後是几间新盖的“别墅”,便上了蜿蜒在黑树篱和墨绿田野间的黑色道路,直驱史泰克门。
泰窝村!这就是泰窝村!快乐的英格兰!莎士比亚的英格兰!错了,它是当前的英格兰,唐妮来此居住之後才认识的地方。它制造出一批新人种,这种人把金钱、社会和政治那一面看得特别重,却在自然,直觉的这一面任其死亡。死亡了。死了一半,这些人全是,而对於还活着的另一半,却是离奇的重视。他们全然给人一种可怕、诡秘的感觉,像一个地下的人间,没法子预料。我们该怎麽去了解这些半死半活之人的反应?当唐妮看见一部又一部的大卡车,载满了从雪菲德到麦寮去玩的钢铁工人,那些歪七扭八,稀奇古怪,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汉子,她差点昏了过去,心想:天啊,人把人整成什麽样子?领导阶层把自己的同胞整成了什麽样子?他们把人搞得不成人样了,如今,人与人之间,再无同伴情份的存在了!这只是一场梦魇罢了。
对这灰暗、无望的一切,她再度陷入一阵恐惧之中。有这样个工业大众,加上她知之甚详的上层阶级,两者助纣为虐之下,这世界没希望了,再也没希望。可是,她却一心一意期待有个孩子,有个薇碧山庄的继承人,薇碧山庄的继承人!她机伶伶的打了哆嗦。
然而,密勒斯是这里出身的!没错,但他和她一样的和这里格格不入。而即使在他身上,也找不到同伴情分的存在。死了,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已经消失殆尽。就这点而言,人类社会剩下的只是疏离和绝望。这就是英格兰,很大一个部分的英格兰,这是唐妮的认知,她才乘车穿过这个国家的中心点。
车子向高处的史泰克门爬去。空气中出现一种五月难得的清朗天色。这乡间的地形平缓,绵延而去。南面是顶峰,东面是曼斯菲和诺丁罕。唐妮向南行。
他们爬上高地,她看见左方起伏的山岗上,巍峨耸立着沃索古堡,然而是灰灰暗暗的。古堡底下是水泥砌的红色矿工住宅,很新,再下去是大矿场的黑色浓烟和白色蒸气,这矿场每年把好几千磅送进公爵和其他股东的荷包里。雄伟的古堡已成废墟,但仍旧庞然立在低垂的地平线上,任黑烟白雾在它脚下潮湿的空气中缭绕。
转过弯,他们奔驰在史泰克门的高地上。从公路上看,史泰克门活像一座高大、宏伟的新建饭店,唐恩比饭店,红、白、金三色相间的建筑兀自矗立在荒野之中,离大路远远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左方那一排排“现代化”的漂亮房子,有空地、有花园,像一组骨牌,一些异想天开的“大师”在饱受惊吓的地球玩出来的一组古怪骨牌。在这一排排房子的後面,耸然而起立的一大批令人怵目惊心的建筑群,有真正现代化的矿场、化学工厂和交错漫长的坑道,形体庞然,前所未见。在这新款、巨大的设备当中,矿坑本身和主要机具反而变得微不足道了。而前头的那一组骨牌,则永远让人有点吃惊的站在那儿,等着人家来玩。
这就是史泰克门,战时才出现在地表的新面孔。不过,连唐妮也不知道,事实上旧史泰克门是在“饭店”下去再走半哩路的地方,那儿有座小型的老矿,有燻黑了的砖屋子,有一两间教堂,一两间店舖,一两间酒吧。
不过,那边已经无人闻问了。因为大股的烟波和蒸气都是由上方的新矿腾腾升起的,那就是现在的史泰克门,没教堂、没酒吧,甚至没店面。有的只是那座硕大无比的“工厂”,那是现在的奥林匹亚,供奉重神的殿堂,然後是示范住宅,然後是饭店。那饭店看来虽然气派得很,其实不过是供矿工喝酒的地方。
在唐妮来到薇碧山庄那时,这个地方已经出现在地球表面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阿猫阿狗把示范住宅挤爆了,他们把偷捕克里夫的野兔,也当做是一门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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