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问答。包顿太太手背一抬,把垂到脸上的一绺发丝拂开。
“我不知道,夫人!他是那种不屈服的人,他不会真的和人妥协,他痛恨为世界上任何事务低头认输。做人太固执了,才会赔上一条命。你知道,他对他自己是不後悔的。我要说是矿坑害了他,他根本不适合下坑。可是他十来岁,他爹就赶他下坑,等到年过二十,要出来改行就不容易了。”
“他有没有说过他讨厌那工作?”
“哦,没有!从来没有!他从来不说他讨厌什麽,只是扮鬼脸,含糊带过,跟第一批兴高采烈上战场的年轻人一样。结果,去就送了命。他不是真的脑筋不灵光,只是满不在乎的。我以前老跟他说:“你呀!对什麽人什麽事都不关心!”但是他是关心的!我生第一个孩子时,他一动不动坐着那样子,等到我生完,他用那种生死攸关的眼神看着我!我自己也很难熬,可是还得安慰他:“没事了,亲爱的,没事了!”他看着我,一味傻兮兮笑。他什麽也没说。但是从此以後,每次晚上我们在一起,我相信他都没有真正尽兴过,他在不敢放胆去做。我常跟他说:“哦,放胆做呀!”好几次跟他说得很露骨,可是他什麽也没说。他不是不愿放胆做,就是不能够。他不要我再生孩子。我一直怪他娘让他待在产房,他不该在那里的。男人一用起心思来,那就糟了。”
“他这麽在乎呀?”唐妮讶然问。
“是的,他没办法把那种痛苦看成是自然现象,他也就不能够再享受婚姻生活的那点欢愉。我对他说过:“我都不在乎了,你干嘛在乎呀?该紧张的人是我!”但是他只讲了一句话:“这样不好!””
“他也许是太敏感了。”唐妮说。
“对了!等你搞懂男人之後,你就明白他们正是如此:敏感的时机不对。我相信他讨厌矿坑,就是讨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容貌安详,好像得到了解脱。他长得是很好看的。看到他那样的平静纯洁,好像是自己想死似的,我心都碎了。哦,真的使我心都碎了,真的。不过,是矿坑害死他的。”
她难过得掉了泪,唐妮掉的泪更多。这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土地和黄花散发香气,草木纷纷发了芽,整座花园浸淫在阳光的金光之下。
“那对你一定是很大的打击吧!”唐妮说。
“哦,夫人!刚开始我还不觉得痛。我只能说:“啊,亲爱的,你怎麽忍心丢下我!”我就一直这样哭喊。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觉得他会回来。”
“他是不想丢下你的。”唐妮说。
“哦不,夫人,那只是我在痴想,我一直盼望他会回来,特别是在夜里,我不断醒过来想:他怎麽没在我身边好像我的感觉不相信他人已经走了。我就是要他回来陪我躺着,好让我感觉他是跟我在一起的。我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他与我同在,温温暖暖的。历经了上千次的痛苦震惊之後,我终於才明白他是不会再回来了,这也已经过了好些年了。”
“与他接触……”
“不错,夫人,与他接触。若是没有这种感觉,我永远没办法撑到今天,永远没办法。如果上头有天堂的话,他一定在那儿,会靠着我,让我安心入睡。”
唐妮提心吊胆瞄了那张想痴了的俊俏面孔。泰窝村的另一个有情人!与他接触!因为爱情的牵绊难分难解!
“一旦你让男人进入你的血脉中,事情就解不开了。”她说。
“哦,夫人,所以你才会觉得这麽难受。你会觉得是别人想害死他,你会觉得是矿坑想害死他。啊!我是这麽觉得的,要不是那矿坑和搞那矿坑的人,他就不会丢下我走了。反正,他们都想把厮守的男女拆散。”
“尤其针对肉体结合了的男女。”唐妮说。
“一点没错,夫人!这世上有很多铁石心肠的人。每天一大早他起床,赶着下矿坑时,我心里都觉得不对。可是除了下坑,他能做什麽?他还能做什麽?”
这女人心里涌现一股恨意。
“可是,接触的感觉能维持这麽久吗?”突然,唐妮问。“这麽长久以来,你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夫人啊,除了这个,还有什麽别的能维持下来的?孩子长大就离开你了。可是另一半哪,哦不过,即使你这点心中的感觉,那种与他接触的感觉,他们都想把它毁掉。连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样!哦,甭提了!我和别人之间也许有距离吧,谁知道。不过,感觉是不同的,最好还是根本不曾在乎过,心头清静一点。但是话又说回来,每当我看到那些从来没有真正在男人身上得到过温暖的女人,不管她们打扮得多漂亮,走得多逍遥,我都会觉得她们是可怜虫。不,我会坚持自我,我是不大瞧得起别人的。”
唐妮一吃过午餐,直接就到树林去。天气好得很,最早绽放的蒲公英,呆呆像小太阳,最早绽放的雏菊那麽洁白可喜。榛树簇半开的叶子像蕾丝花边,葇荑花沾着沙尘,长了一大片下来,快开尽了。黄色的屈叶现在成了一大丛,花瓣都展平了,整个往後倾,黄澄澄的一片。是那种鲜黄色调,展现初夏的威力。而长得密匝匝的樱草花也不再羞人答答的。花色虽淡,却是百花齐放。碧苍苍的风信子好似墨绿的海洋,花苞亭亭玉立,像浅黄色玉米,而小径上的勿忘我摇曳生姿,穗斗菜开出紫艳艳的花,一株灌木底下有知更鸟的破蛋壳。到处都见得到花苞、树芽,到处是盎然的生机。
守园人不在小屋。一切如常,棕色的鸡满场子跑,活蹦乱跳。唐妮朝小平房的方向去,因为她想去找他。
阳光下的小平房座落在树林边,小花园里有成簇的水仙花,小径两旁则是红色的小菊花,再过去便是敞开的门了。萝西叫一声,冲了出来。
门开开的,那麽他是在家罗!看得到阳光照在屋内的红砖地上!她步上小径,从窗口瞧见他正坐在桌前吃东西,身上只穿见衬衫。狗儿摇着尾巴也轻吠。
他起了身,赶到门边,拿一条红手帕抹嘴巴,口中还在嚼东西。
“可以进去吗?”她问。
“进来呀!”
阳光照入有点空荡荡的屋子,室内还漫着羊排的气味。羊排是用炉火前的荷兰锅煎的,因为锅子还搁在碳围上头,一旁白色的炉床上有一只煮马铃薯的黑锅子,底下舖了纸火虽红,不过不太旺,栏杆取下来了,水壶在响。
桌上摆的就是他的餐盘,有马铃薯和没吃完的羊排,还有装在篮子里的面包、盐罐,加上盛啤酒的一指蓝杯子。桌布是白色油布,他站在阴暗处。
“你这麽晚才吃,”她说,“继续吃吧!”
她在门边照到阳光的一张木椅子坐下。
“我有事跑了一趟尤塞维特,”他回道,回桌边坐下来,不过没再动口。
“吃啊。”她说。
他还是没碰食物。
“你要点什麽吗?”他问她。“喝杯茶?水刚好烧开。”他又从椅子站起来。
“如果你让我自己泡茶的话,我就喝。”她边说边站起来。他显得闷闷的,她觉得是自己打扰到他了。
“好吧,茶壶在那儿,”他指着一座黄褐色的小角橱。“还有茶杯。茶叶在你头上方的壁炉架上。”
她取出黑色茶壶和壁炉架上的茶叶罐子,用热水冲了冲茶壶,然後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把水倒到哪里。
“泼出去,”他注意到了,说道:“茶壶是乾净的。”
她走到门前,把水泼到小径上。这地方多好,这麽幽静,这麽具有树林气息。橡树冒着嫩黄的叶片,花园里的小红菊像红丝绒扣子。她望一眼那座中空的沙石大门槛,如今已很少有人走动了。
“这儿真好,”她说。“这麽优美宁静,什麽都活生生的,又是静悄悄的。”
他又开始吃了,吃得慢吞吞,有点勉强。她可以感觉到她很沉闷。她默默的沏茶,把茶壶搁在壁炉内的架子,她知道人家都这麽放。他摊开盘子,走到後面去,她听到门闩“喀嚓”一声,他用盘子装着乳酪和牛油回来。
她把两只杯子摆上桌,其实也只有这两只杯子。
“你要喝茶吗?”她问。
“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喝。糖放在橱子里,另外还有个奶水壶。牛奶在储藏室的大壶子里。”
“把你的盘子收走好吗?”她问他。他带着微讽的笑意,抬眼看她。
“好呀,你高兴的话,”他说,慢慢啃面包和乳酪。她走到屋後,檐下有个水槽,抽水机就在那儿。左侧有个小门,想必那是储藏室的门了。她拔了门闩,一见到这被他称为储藏室的地方,忍不住要笑,这不过是一道窄窄长长,漆成白色的橱子罢了。不过倒是塞进了一小桶啤酒,几只盘子和一些食物。她从黄色奶水壶中倒了一点牛奶出来。
“你的牛奶怎麽来的?”她回到桌前,问他。
“胡兰他们的!他们替我放一瓶在养兔场尽头,你晓得,就是上回我碰到你那地方!”
说着,他的表情有几分沮丧。
她倒了茶,但踌躇着要不要添牛奶。
“不要牛奶,”他说。忽然像听完了什麽声响,很机警的掉头看门口。
“我们最好把门关上吧。”他说。
“那多煞风景,”她答道,“会有人来吗?”
“不怕万一,只怕一万。”
“就算有人来也无所谓嘛,”她说,“只是喝喝茶而已。汤匙在哪儿?”
他手伸过去,拉开桌子抽屉。唐妮坐在桌前,晒着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
“萝西!”他对躺在楼梯口的脚垫上的狗说,“出去跑跑,去跑跑!”
他扬扬手,他那“去跑跑”的手势表现得十分生动,狗儿冲出去侦察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她问他。
他一下转过蓝眸子,盯住了她看。
“心情不好?不,是心烦!我逮到两个盗猎者,必须去拿传票,唉,我实在不喜欢人。”
他冷冷的操着纯正英语讲,音调里蕴着愤怒。
“你讨厌当守园人吗?”她问。
“当守园人,那倒不!我只要能独来独往,我就不讨厌。可是,当我得到警局,到别的地方去团团转,等着一群傻瓜来处理案子……我就会冒火……”他微微一笑,有那麽一点幽默感。
“你不能真正的独立?”她又问。
“我?如果你是只靠我的退伍金活下去的话,我想我可以。我可以,但是,我得干活儿,否则我会闷死,我必须弄点事来忙。我这人性子不好,当不了老板,这一来,只好替别人做事,要不然,一个月不到,我一犯脾气就关门大吉了。所以总而言之,我待在这儿还不错,尤其是最近……”
他又对她发笑了,有些儿调侃的意味。
“可是你为什麽性子不好?”她问。“你是说你常常会发脾气吗?”
“可以这麽说,”他哈哈大笑。“我不太能忍得住气。”
“到底是什麽气?”她追问。
“气!”他说:“你不知道什麽是气?”她没吭声,心里有点沮丧。他没把她当一回事。
“下个月我会离开一阵子。”她告诉他。
“真的?去哪儿?”
“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