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差不多早上六点，廖西闻来他房间餵他吃药。那会儿他基本已经不太烧了，望着对方兑温水的背影出神许久，在一如往常般的闲聊中隐晦地问了一句：
“你会害怕被别人威胁吗？”
廖西闻转过身来，表情很淡，却很嚣张，飞快说：“从来只有我威胁别人的份。”
他当时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吃药时都差点被水给呛住，脑海裏浮现出廖西闻冷眉肃目踹房门掀桌子的模样，再望向对方的眼神裏都充斥着强烈的羡慕。
廖西闻不知道他吃完药后为什么那么情绪万千地看自己，热水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最后奇怪地哼一声，走了，说回去补觉。
等他关上门，沈南缩回被子裏，开始查询改签信息，想要将原本明天的车票改到今天，早一天走。
他不是廖西闻，有为不公对抗的意志和底气，这圈子裏还记得方韵柳的人不少，他会害怕，害怕当年那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女孩，最后沦为他人背地裏讥讽嘲笑的对象。
界面重新刷新后，原先看好的班次已经停止售票了。
沈南改签到了傍晚六点的那列高铁，大概晚上十点半到家。
廖西闻不在，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走，那间主卧一下显得空荡了许多。
时间还早，行李箱先放到了客厅，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出咕噜噜的声响时，将要离开这裏的念头又一次清晰深刻地在脑海裏涤荡了一次。
沈南戴上口罩，把其他房间的垃圾袋都提出来，装到一块，下楼。
「几点的车啊？」
「我找阿帆他们一起来接你呗。」
沈南在电梯裏，收到这两条微信后就暂时没信号了，对面是他在老家培训班关系最好的一个同学，叫张张，性格又急又热情的那种，才两分钟没回，直接语音就打过来。
“餵？沈南，车次发我，哦对刚忘说了，杠哥在我边上，也打听你啥时候回来呢，你都不知道他乐成啥样了，这两天凈顾着找人订做横幅就挂咱培训班门口呢，说等暑假招生你就是咱的金字招牌，他还准备给你订个等身立牌，对，就穿北电校服的那种……”
杠哥是他们培训班的老师，爱抬杠，所以被叫做杠哥，全名都没几个人还记得了。
沈南走出楼道，阳光散了点，没那么晒了，等再接起语音，已经是杠哥的声音。
“餵，沈南？能赶得上车吧？”
“能。”
“那就行那就行。”杠哥明显比张张要脸的多，“那个，你别听张张那小子瞎说啊，什么横幅不横幅的，臭显摆，咱们等通知书到了再说啊……”
他一句跟一句的找补，冷不丁听见沈南一声，“杠哥，你知道哪些综合大学表演系文化分低一点的吗？”
跟一头凉水浇下来似的，杠哥心裏咯噔一下，霎时没声了，好半天才带着不太妙的预感慢慢吞吞问：“怎么的，没考好啊？”
不对啊，那天都看到热搜了。
“不行咱就覆读一年，你这个条件真的太可惜了……”
沈南没吭声，三言两语很难解释，原本还算稳定的心情也被搅乱，考学说起来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其实不是的。
他想起杠哥的满心期待，想起覆试那天谭教授在校门口合照时对他说的那一声加油，想起廖西闻在考试前夜特地赶回来对他说的那一番话，都像无形的砝码加註在另一端的天平上，使得他的放弃更加艰难。
杠哥很快意识到自己多嘴，嘆了声先挂了。
那一声嘆息久久萦绕在沈南耳边，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始终紧闭着唇，怕张口也是和对方如出一辙的不甘与惆怅。
没什么的。
他竭力这样安慰自己，一遍遍重覆。
没什么的。
可等丢好垃圾转回身，这声不断循环的默念却戛然而止，他所有的註意力不由自主地汇聚到远处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上。
廖西闻大包小袋，印象中，他很少有这么生活化的时刻，像是刚从百货市场回来，姿态却一如既往，在沈南的註视中径直走到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垃圾桶边上这么好待？”
沈南在开口之前先註意到了他手上拎着的白色纸盒，很大，左下角烫着一个花体英文的角标，上半截则是一圈透明的塑料，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裏面。
是一个铺满新鲜水果和巧克力雪花碎的蛋糕。
他在那一刻手心无意识地热了起来，抬头望向廖西闻，对方嘴角噙着一个不太想表露却又全然藏不住的笑，把蛋糕举起来。
“夏宴一场生日会弄得你心情差成这样，怎么个事，行了，我给你过，我给你买蛋糕，你，现在，立马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