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巨蛇（一）
宛如灵魂正在被灼烧的剧烈痛感让她想要尖叫出声，但却无处宣洩，内化为绵长的恨意。
意识模糊之间，眼前有破碎的光影闪回。
她看见一副坚韧细密的鳞甲，用她的鳞编织，刀枪不入。
她看见一件内敛华贵的黑袍，用她的皮缝制，术法不侵。
她看见一柄灿如霜雪的长刀，用她的骨铸成，削铁无声。
她看见一方火光荧荧的灯盏，她的魂魄被困在其中，被灵火烧灼不知过了多少年。
她看见自己的本命法宝，由内丹制成的炉鼎，沈在水下，被污泥覆盖。
她看见一个女人对她说：“恭贺仙缘……你的名字就叫——”
“咳，咳……”林盼娣眉头紧皱，脸色苍白，痛苦地将自己蜷成一团。
洞穴顶端滴下一些水珠打在她脸上，让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好像做了个噩梦一样，林盼娣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浸湿了裏衣，她的手脚冰凉，不住颤抖着。
记不清梦境的内容，但那股奇妙的阵痛还残留在她脑海中，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一阵灼热。
少女昏昏沈沈地坐了起来，吃痛得皱起眉，林盼娣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处，那裏已经变得又红又肿，稍微动弹都觉得疼痛不已。
“嘶……”盼娣揉了揉钝痛的肩膀，又看了眼头顶上的天光。
她记得自己是被王太守推进了井裏……
王太守！
盼娣一下子清醒过来，果然太守和那个高阳道君是一伙的，亏她还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和善的老人是不是被妖道给骗了！
身下是坚硬的青石板，井口离地少说有十几尺，盼娣一阵后怕，连肩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都觉得无所谓了，她回想起在井中下落的短暂记忆，觉得自己没摔死真是走运。
林盼娣环视四周，这裏好像是什么通道裏……新阳城地处南方，四壁十分潮湿，头顶还时不时有水珠滴落，逼仄的地下通道因而显得十分阴森。
女孩扶着不平的墻壁艰难地站了起来，抬头望了一眼怎么看都没法通行的井口，踉跄着朝通道深处走去。
知道自己正身处太守府地下，林盼娣看着四周的岩壁都带着探究。四壁十分不平整，却又有一种难以忽视的人工挖掘的感觉，只是随意修缮了一下供人行走的地面，四周就懒得去管了。脚下的石板好像已经铺下去许多年了，被流水和青苔消蚀得不成样子，踩上去滑溜溜的。
扭伤的脚踝发出肿胀、令人想尖叫的痛苦，几乎没法沾地，女孩脸上都是冷汗，轻轻喘息着单脚在湿滑的地面上踉跄前进。
她越往通道深处走，四周就越宽敞，直到眼前出现一个拐角。
迎面有带着腥湿气息的风吹来，盼娣意识到前面大概是一个比她身处的通道要宽敞得多的空间。她小心地蹭到通道边缘，探头朝裏面看去。
这一下不看还好，林盼娣呼吸一滞，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以防尖叫出声。
鳞片和石质地面摩挲发出的细碎声音森森然传入耳中，把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吓得大气不敢出。
拐角后面是一个有五六个正厅那么大的空间，目光可及的角落中盘卷着一条脑袋有一整个壶那么大的巨蛇。林盼娣住在南方的山中小村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蛇。
心臟砰砰地跳，好像下一秒要从她口中弹出来，盼娣轻声深呼吸着，竭力掩盖自己的声音和气息。
但是巨蛇已经发现她了，警觉地支起脑袋，冲着她的这个方向发出狂躁的威吓声，蛇信嘶嘶响。
林盼娣都在考虑要不要原路返回了，但即使她回到醒来的地方，除了头顶的井口也没有什么地方能逃离……井口？巨蛇身体再粗壮也没有超过井口的大小，它为什么不从井口逃走呢？
女孩壮着胆子又将脑袋探了出去，巨蛇鲜艷的青绿色鳞片和它的血盆大口形成极大的对比，让盼娣瑟缩了一下。
这条青色的蟒蛇不安地翻动着身躯，朝她的方向爬来，缓慢而带有威慑意味。当它卷起的身躯展平，林盼娣才看到青蟒粗长身体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它的头大概有两三尺长，身躯或许有数十丈，是一般的蛇不太可能长到的恐怖大小。
她发觉自己可能找到向时雁她们挂在嘴边的那条妖兽了。
她大胆地从通道中走出来，青蟒看到眼前的小人一点都不害怕，直立起来，更加不安地朝她做出威慑动作，林盼娣註意到它甚至只有一根毒牙，左边獠牙的位置只有一个化脓的血洞。
根本没必要害怕。
因为这条身长数十丈的巨蛇，从身躯的一半开始到尾尖，被数个巨大的铁钩给钉在了地上，随着青蟒的动作，伤口处还流出黑红的脓血，为本就骯臟的地面裹上一层新的黑红色污迹。
就算它伸长了身躯也远远够不到林盼娣。
林盼娣是在乡村长大的，九鞍峰地界只要是能吃的她几乎都吃过。家中贫穷，平日吃食少沾荤腥，猎户打来的山珍野味他们家买不起，平日最多能吃到肉食的机会，便是偶尔在田地裏逮到几只田鼠，或在山间碰巧捉到无毒的小蛇。
她甚至帮母亲一起剥过蛇皮，夺走生灵的性命对她来说不是罪无可恕的事，因为人生在世不可能餐风饮露，性命消长，轮回化归罢了。
但连乡野村妇都知道杀生之时下手快些，减轻对方的痛苦，念几句阿弥陀佛。
林盼娣走近一步，那青蟒立刻从凶厉变得瑟缩起来，恐惧地望着朝自己靠近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