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省,侍中寮房。
所有吏员都出去了,寮房内只有意兴阑珊的侯君集与自顾自饮茶汤的柯斜。
“到底是陛下变了,还是臣子变了?”
批纸尾后,侯君集置笔,黯然神伤。
想当年,秦王府的人马上下一心,就连自己这种孤傲的人也能好生相处。
如今,总感觉处处有无形的壁垒,将人隔绝成一伙又一伙。
柯斜笑道:“想不到杀伐果断的侯公,竟开始伤春悲秋了。谁都在变,谁都得为自己、为身后依托的人争取利益,朋党自然而然产生了。”
“比如我,柯行要是受什么委屈,赵宽颐、马凉他们有什么不平,我总不能袖手旁观不是?”
“可是,当他们的地位也上来时,难免在朝堂上形成一党,多少会惹人不满。”
要不然,吏部考功郎中柯恶为什么要致仕?
除了柯恶含饴弄孙的喜好外,为柯斜让路是其主要目的,父子都在朝堂上,容易为人忌惮——丹州柯氏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世家门阀。
侯君集叹了一声:“当年家道中落,我受的教诲太少,位卑时还能凭一腔血气挣功名,位高却总觉得力不从心。”
“现在,我位极人臣,爵也封陈国公,感觉应该激流勇退,在府中结一草庐,养鸡养狗,闲暇时扛一锄种点菜。”
柯斜笑呵呵地吃茶:“侯公种菜,我定悄悄薅一把。”
侯君集大笑。
敢在侯君集头上讨便宜的人不多,柯斜绝对是其中之一。
有了归去之心,侯君集果断上表,请辞侍中之职回府养旧伤,天子再三挽留,最后任侯君集为特进,朔望朝。
这就是半退休状态了。
唯一不完美的是,侍中之位让刘洎接掌了。
当黄门侍郎的时候,刘洎的屁股歪得很,可当了侍中居然成正人君子了,不再计较跟柯斜过往的龃龉,奇怪不?
道政坊的陈国公府冷冷清清,只有柯斜带了一盒鹿脯上门道贺。
“侯公平安归府,可喜可贺!”
侯君集看到柯斜,一张板着的脸绽放出笑容:“来人呐!关府门,偷菜贼来了!”
二人哈哈大笑。
侯君集说结庐还真不是吹嘘,在府邸一角的空地结了个地棚,纳凉不错,里面还堆放了一些农具。
想想名将撅腚挖地的画面,画风太美。
“就想种一些长豆角、萝卜、白菜,够不够吃也无所谓了。”侯君集叹息。“当年在三水县,看着别家鲜嫩的菜,馋呐!”
柯斜笑道:“侯公戎马倥偬,为儿孙拼下偌大家业,足以告慰祖宗了。”
侯君集笑开了花。
能在他告别权力中心之后还登门相贺的,天下唯柯斜一人,柯斜的恭维他欣然笑纳。
“二郎,过来,叫叔父!”
侯君集一把薅过满眼无辜的侯知秋。
柯斜都懵了,合着这就涨辈分了?
侯知秋更是茫然,以前柯斜登门,只是叫他兄长,现在突然降一辈是怎么回事?
“侯公,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侯知秋跟柯行差不多大,叫我叔父也太过了。”
柯斜笑道摇头。
侯君集一巴掌扇到侯知秋后脑勺,福至心灵的侯知秋开口:“学生侯知秋,见过老师!”
侯君集收起了巴掌,笑容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