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
[灯影照路,
霓虹映身,他声音裏的安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吧。怎么回事?”
梁遇臣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边都是空掉的座椅,
他也不坐,就这么隔着半米,慢条斯理地站着,饶有耐心等她回答。
舒云垂下头,
看见他深黑色的裤管,
以及布料下包裹着的,
男性肌肉线条。
她脸莫名烫了一下,微侧过身,
继续盯着另一块地板。
明明刚刚她有一千句一万句想争辩,现在他就在这裏,自己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心臟沈闷地跳着,理智回潮,
她觉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自己方才,
确实有点上头了。
舒云想去观察他的神色,
但梁遇臣并不给这个机会,他面上平静淡漠地得看不出一丁点预兆。
男人掀掀眼帘:“想好说辞了?”
舒云呼吸一停:“没……”
他“嗯”一声:“继续想。”
他甚至手抄进兜裏,
侧身半坐在桌沿上,
颇有一定要听她讲出点什么的架势。
舒云攥着手指,
心裏委屈又发慌。
果然刚刚给自己递纸的动作都是假象,
她此刻完全不知道他这张喜怒难辨的扑克脸下,
到底想说什么。
她坚持说:“反正不是我的错。”
梁遇臣看她一眼:“刚刚不还吵架呢,
现在为自己开脱的话都憋不出来?”
舒云咬着唇不作声。
他说:“平常没见你那么大脾气,今天倒好,
连场合都不顾及了,直接在客户公司裏给我惹事儿?”
舒云头皮一麻,不由争辩:“……梁老师,是她先拿工作为难我的。我虽然是实习生,但也得讲道理吧?”
梁遇臣凉凉一声:“你也知道自己是实习生?”
舒云心咚地一沈:“可实习生就该背锅、就该被排挤吗?”
梁遇臣看t着她两秒,忽而道:“看来我之前给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舒云一楞,哪句话?
他说过那么多话,她怎么可能句句记得。
他转过目光,声音清沈:“舒云,你之前和我说,进华勤也是有点喜欢在的。那你究竟是想在这行好好发展,还是一遇见不好相处的人,就不管不顾发洩一通?”
舒云哑然,经他点醒,这才猛然想到这一层面的道理。
她张了张嘴:“……我知道当着客户吵架是我错了,可难道想好好发展就一定要忍受欺负吗?”
她憋闷极了,赌气道:“还是说,这就是你们这个行业的规则?”
梁遇臣看她半晌,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
“随你怎么想。”他直起身走去门口,重新拉开门,回头留下一句,“既然吵架吵不赢,后果又承担不起,还学不会伪装和变通,那以后就沈住气,别吃这种暗亏。”
梁遇臣在门边停留片刻,扫她一眼,转身走了。
舒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裏登时茫然起来。
她灰丧着脸,缓慢地收拾东西,胸腔裏五味杂陈,懊恼、委屈,以及一点愤然。
如果她的错是不顾场合吵架,那秦玥玥呢?她还耽误工作、妨碍工作呢。为什么她好好的?
舒云咬着唇收好东西,背上包回头,却又一下对上门口那道幽幽的目光。
梁遇臣依旧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等她。
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折回来的。
舒云一下别开眼,走过去,嗡声问:“你怎么还在这裏?”
“我不留这儿,你准备怎么去吃饭?”梁遇臣冷着脸转身,“长翅膀飞过去?”
“……”
一路上,两人坐在后座,都不说话。
舒云掐着指甲,她之前涂的裸色指甲油,不一会儿就被抠的七零八落。
另一边的梁遇臣已经恢覆往日神色,他跷着腿,看着窗外后退的南城街道与梧桐树。
六点过后,天早就黑了。
随着路灯的变化,那头舒云靠着车门的身影就会映在他这边的玻璃上,画面时隐时现。
梁遇臣安静地看了会儿,想起刚刚她在会议室,委屈得不行却据理力争的模样,还有自己转身走后,她那魂不守舍的目光。
小姑娘平常看着欢天喜地的,拗起来也是难办。
沈默裏,车驶到了一家位置隐蔽的中式餐厅。
舒云下车,跟在梁遇臣身后进去,餐厅前院的小桥流水造型别致,她却提不起兴趣四处观赏。
包厢裏,所有人都到了,裏面一张大圆桌,中央摆着娇艷欲滴的鲜花。
见他们来,天星的领导们最先起身,请他上座,笑说:“左盼右盼,梁总终于到了。”
梁遇臣递手过去:“抱歉,久等了。”
天星的领导们受宠若惊,赶紧挨个握手。
屈总叫来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
圆桌另一边,许雯朝她挥挥手,指指自己和周骏中间的座位,比着嘴型说:这裏。
舒云心头一热,又看眼前面正忙着握手的梁遇臣,背着包走过去坐下。
“还好吗?”许雯关心地问。
舒云调动笑容:“还行。”
周骏则拿过她的餐具给她倒饮料。
舒云:“多谢。”
他笑道:“不谢。”
坐好后,服务员也开始陆续上菜了。
舒云环视一圈桌上的人,对面西装革履的都是天星的领导层,梁遇臣边上是李宗然,既而是虞饶……他们是项目组的核心人员,交流着天星这几年的营业问题。
大家都面上带笑,时而座位相邻的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随后,她目光落到秦玥玥身上,她似乎什么事都没有,依旧笑容甜美,举着酒杯跟大家一起说话。
舒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重新思索方才梁遇臣的话。
确实,她职场新人一个,要经验没经验,要后臺没后臺,遇见不好相处的人,若只顾争论,最后得不偿失的还是自己。
舒云喝一口饮料,现在越想,越觉得他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舒云,你尝尝这个,”许雯察觉到她的低落,凑过来给她夹了个话梅排骨,“特别好吃!”
舒云回神,捏起筷子,笑说:“谢谢。”
“还有那个鸡汤水饺也不错,我给你盛一碗?”她说着就要拿她的碗。
“不不,”舒云哪好意思麻烦她,“我自己来就行。”
许雯这才作罢,还不忘提醒:“裏面的饺子好吃,多舀几个。”
“好……”舒云点头,她看着那装在陶瓷钵子裏的鸡汤慢慢转过来,伸手去拿勺子舀汤。
餐桌是匀速自动旋转的,当然也可以人为转动。
她刚舀一勺,圆桌不知被谁推动,速度一下快起来。
汤汁洒了一点到手背上,她烫得“嘶”一声,赶紧放碗。
裏面热汤荡了一下,洒出一圈到桌布上,很快洇下去,成为暗沈沈的水印。
许雯见状,给她拿纸:“没烫到吧?”
舒云:“没事没事。”
擦完手再抬头,却发现这汤莫名其妙又停在了自己面前。
圆桌没动了。
舒云眨了眨眼,再度伸手,端碗舀汤。
那头的梁遇臣不动声色摁着圆桌,一旁的老总正和他讨论着近年天星的业务问题,他专註听着,时不时接几句话,或是抛出一点其他角度的见解。
一直等角落裏的舒云盛好汤,梁遇臣这才松手。
圆桌又匀速转起来。
舒云看眼自己周围,随后,有预感似的,望一眼梁遇臣。
他外面的西服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只剩裏面的白色衬衫,手搭在餐桌上,银色表带微微反光。
应酬裏的他并不沈沦,仍保持着从容自若的孤拔。
又有热菜上来,餐桌一转,雾气氤氲裏,梁遇臣目光看过来,与她对上。
舒云惊了一下,匆匆低头。
应该不是他。他坐那么远,怎么可能帮自己。
何况他刚刚还骂了她一顿。
舒云摇摇脑袋,摒弃幻想。
吃完饭,天星的老总还要换地方和梁遇臣再谈谈其他业务的合作。
因为夜间停车限制,所以司机的车都停在马路对面。
外面气温低,老总们也不再拉着梁遇臣寒暄,都赶紧往车上走。
其余同事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准备去周围商圈逛一逛再回去。
舒云落在队伍最后,她仍在默默思索,胸腔裏像揣了块石头,整个人沈甸甸的。
马路上车辆穿梭,冬日裏,连霓虹灯光都分外冰冷。
舒云伸手哈气,搓搓失温的手指,再度插进外套兜裏。
或许是痛觉延迟,方才烫到的地方,现在才火辣辣地疼起来。
抬眸,同事们都过了马路,唯有梁遇臣抄兜等在路口,微微侧身看着她。
舒云一顿,警惕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准备和他擦肩而过。
眼看就要经过他时,梁遇臣不紧不慢开口。
“红灯。”
舒云一激灵,抬眸看了眼对面的红色信号灯:“……噢。”
她站在他身边,手背发疼,忍不住抽出来,摸了摸烫伤的地方。
“手烫伤了?”梁遇臣问。
“没有。”她下意识说。
他说:“我之前的话还没说完。”
舒云一顿,抬头看向他,目光很是哀怨:“您还想说什么?”
梁遇臣仿佛能想象到她在心裏面抱头苦恼的模样,嘴角无意识地牵了牵:“我说,我也不认同想好好发展就得忍气吞声的道理。”
舒云睫毛微颤,她听见他散在晚风裏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在户外的缘由,他比方才骂她时柔和不少,因而连身影都显得有些模糊。
“但舒云,职场裏头,较劲是最没用的事。你这儿着急上火,偏偏正中人下怀,全给人当垫脚石了。”他停顿,“……要让人从心底觉得,你不好惹。”
街道上的喧闹将两人包围。
舒云抿住唇,抬头问他:“那我该怎样才能让别人觉得我不好惹?”
梁遇臣转过身来,夜晚霓虹裏,他对上她的目光:“升职、加薪,不断变强,拥有无可替代且只能让人来求你的能力。”
这话震响在她身体裏,舒云睫毛一颤,幡然醒悟。
她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正巧,路口红灯跳绿,马路两边的人,如流水般交汇。
四周的广告牌、车灯在交织的人影缝隙裏,不断闪烁。
身后有人撞到她肩膀,梁遇臣抬手虚虚拦了一下,一瞬间的靠近,她看进他深渊一样的瞳孔裏,像下一秒就要被吸进去一般。
他收回手:“这回想清楚了?”
舒云望着他,鬼使神差点头:“想清楚了……”
梁遇臣这才移开目光,恢覆正常步伐,往前走去。
舒云看他越走越远t,心臟像被绊了一下,赶紧追上去:“还有一个问题。”
他放慢速度:“问。”
“您之前说,您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能问一下是哪一句吗?”舒云抬头看着他,发誓说,“我这次一定记得!我背下来,我默下来!一定不会再忘。”
梁遇臣气笑了,却丢她一句:“自己想去。”
舒云才不放弃:“您就再和我说一遍嘛。”
她脚步轻快地追在他后面。
“不说。”梁遇臣铁了心,“记着,我这儿可没重来的机会。”
她嘴角瘪下去一点,心裏却不服气地哼哼。
再说一遍是会浪费你脑细胞,还是会烫到你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