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听着,微微抿起唇,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舞臺上的灯光,眼睛发涩;她吸了道鼻子,调动笑容说:“我去后臺准备了。”
方杳给她打气:“小云你是最棒的!”
另一边的高诗琪也说:“小云加油!”
后面班上的同学们也说:“舒云冲冲冲!”
舒云起身笑着说了谢谢,侧前方,梁遇臣估计是听见他们这边加油的动静,目光看过来。
舒云错开他视线,往后臺走了。
后臺灯光也是昏暗的,姚少池在和其他主持人站在幕布后面,他们四个人凑在一起,礼裙西服,紧密地聊着什么,姚少池站在中间,模样很是紧张。
另一个男主持说:“你要不直接和她表白,反正毕业了,别给自己留遗憾。”
边上的女主持不同意:“我觉得你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说了,不然以后同学聚会怎么见面啊?”
那个男主持没什么所谓,指了指姚少池:“都大学了谁还玩暗恋啊,也就他,喜欢人家四年。”
女主持“嘁”了一声:“喜欢又不丢人,我不信你没找舒云抄过作业啊。反正我觉得她人挺好的,又努力又热情又好说话成绩又好。暗恋不很正常?”
他们叽叽喳喳地小声争论,余光瞥见舒云过来了,才都闭上嘴巴。
姚少池看见她,眼睛一亮,赶紧过来:“小云,我刚刚看了,你演讲在第七个,前头六个节目,然后校长讲完话就是你。”
舒云“嗯”一声,她还有些恍惚,好一会才回过神,说了声“谢谢”。
姚少池看她失魂落魄的:“你心情不好?”
舒云摇摇头,笑:“没怎么。”
姚少池看她脸上一副强撑的开朗,他从没在她脸上看见这样惶然的表情,像受了伤一样。
他想到刚才的梁遇臣,停顿少许,问:“小云,你、你和他……”
他话问了一半,又说不出口。
舒云没听清他要问什么:“嗯?”
后面,主持的同学在喊他:“少池,报幕了。”
姚少池吐出口气,清朗一笑:“没事,我上臺了。”
说完,他正要走,又停下脚步:“一会儿毕业典礼结束,我们一起去给陈教授道个谢?”
“嗯,好。”
主持人上臺,舒云拿着演讲稿去了后臺的休息室。
裏面没有人,她调整一下呼吸,坐去椅子上。
半年前来这裏,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给梁遇臣递简历。
那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入职华勤、养活自己、永远不回洛城……但现在,她的愿望无限放大,大到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舒云抚一下心口,不再想梁遇臣,她展开手裏的演讲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校长致辞后就到她了。
梁遇臣坐在第一排,他鼓着掌,目光望向幕布后。
舒云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瘦瘦高高的,身体笔直,耳侧的学士帽流苏微微晃动。
主持人:“接下来有请今年的本科优秀毕业生发言。”
舒云深吸口气,抬起头,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走到臺中央的镁光灯下。
她对着臺下鞠了一躬,走去右边的演讲臺后面。
她眼睛亮晶晶的,小巧的鹅蛋脸灵动柔媚,目光环视底下一圈,她清清嗓子,寻常开口:“我还记得上一次站在这裏,是代表新生发言呢,四年一晃,我又代表毕业生发言,也算有始有终了。大家好,我是财管一班的舒云。”
梁遇臣是第一次以观众的视角,在这样的大场合看她。
她在自己面前,大部分时候古灵精怪,偶尔闯祸拌嘴闹脾气,但现在她站在臺上,咬字清晰,独当一面,有她自己的笃定和从容。
她太像阳光下的一朵云,总让他忍不住靠近,以及,占有她、捉弄她、满足她……
梁遇臣手掌虚无地握一下,忽略身体裏那点抓痒。
今天,他翘了香港那边的客户会来看她毕业典礼,可她好像并不愿意理他。
他不知道袁婧那天究竟和她说了什么,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不然,她不会半个月都不搭理自己。
想到袁婧,他眼神冷下来,抬手摁了摁领带。
只可惜还不到时候,他动不了袁家。
臺上,舒云的演讲已到尾声,她目光看着场下,却总是避着第一排梁遇臣的目光。
她捏着话筒,脸上笑容甜甜:“后面的许许多多年,也让我们尽情地去游历、去经历、去成长吧。祝愿各位能在自己所爱的领域裏发光发热。谢谢大家。”
她讲完,还没下臺,姚少池就从后臺拿着捧花出来递给了她。
这么一下,臺下的学生们都精神了,欢呼着鼓掌,还有人大喊“答应他”。
舒云也是一怔,没想到他会来送花。
她懵懵地接过,“谢谢。”
“毕业快乐。”姚少池还是没有听取直接表白的建议,他怕她为难,没说多余的话,只冲她咧嘴一笑,转身下臺。
舒云抱着花,笑着点头,又冲观众鞠了一躬,也走去幕后。
没看见表白,同学们的兴奋很快平息。
嘉宾席的领导们也津津有味,梁遇臣身边的钱总笑着打趣校长:“贵校每年都有毕业表白环节啊?”
校长乐呵呵的:“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我们祝福就好了。那个男生也很优秀啊,去年‘挑战杯’的冠军呢。”
“话说,这个‘挑战杯’还是华勤讚助的,是吧梁总?”钱栋成说着,看向梁遇臣。
钱栋成是华勤中国近几年的竞争对手——德威中国的ceo。
梁遇臣被点到名,他嘴角泛起礼貌的弧度,淡漠一笑,不带任何含义。
领导嘉宾们继续寒暄着,只有梁遇臣目光跟着舒云,看她从后臺绕回班级的学生席。
她班上的同学都很兴奋,凑过来看她怀裏的花。
而她脸上也噙着笑,眼睛倒映着臺上的点点萤光。
梁遇臣舔了丝后牙,转回头,再次被气笑了。
毕业典礼结束,已经是晚上六点。
大家陆续散场,舒云站在后臺入口等姚少池,他们说好要一起去谢谢陈跃焜教授。
这四年,很多奖学金、商赛、研究项目,陈教授都是手把手指导,半夜给他们看论文和报告是常有的事。
本来大家是想众筹弄个谢师宴,但陈教授一早就发话,搞了谢师宴他也不去,要他们别花冤枉钱。
但,送送礼物表示感谢还是可以的。
嘉宾席前,几个业内大拿留了下来,梁遇臣也在其中,他们正聚在一起聊事情。
明亮的灯下,他站在人群中央,却又不怎么讲话,整个人挺拔而沈默。
或许是他这喜怒难辨的扑克脸气场太冷,一时劝退不少想前来交流的学生。
舒云和姚少池找到陈教授,将手裏准备的礼物交给了他。
面临毕业,陈跃焜也有些不舍:“舒云,你当时要是愿意保研就好了,我一定还亲自带你。”
“谢谢教授,但我还是想早点参加工作。”舒云说,“读研是需要沈下心做研究写论文的,我不一定搞得来。”
陈跃焜却不认t同她这话:“你太谦虚了。你那么认真刻苦,做什么做不成呢?”
舒云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陈跃焜也笑,又问姚少池去英国的留学情况。
姚少池一一回答着。
陈跃焜说:“我在伦敦大学也有学生在任教,如果你还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帮你弄。”
“谢谢陈教授!”姚少池笑说。
后面,他们又和陈跃焜聊了会儿也退场了。
姚少池提醒她:“小云,你的花。”
舒云“啊”一声,“抱歉抱歉,我差点忘了。”
她蹬蹬跑去自己座位上拿。
另一头,梁遇臣目光跟着她,看她轻快地抱起花,走向姚少池。
舒云没有看他,掠过他的目光,和姚少池出去了。
“梁总,梁总?”身边有人在喊他,“晚上的局梁总去吗?”
钱栋成笑说:“梁总今年辞了不少港股客户,果然是大事务所,华勤辞掉的这些都够我们吃好几年了。”
这话已暗暗带了商场上的针锋相对。
梁遇臣收回目光,下颌微绷,他现在没心思应付,随口一句话推了回去:“华勤只是在客户的筛选上变了些方向而已,选客户也得有原则,总不能一口吃撑吧?”
“晚上的局我就不参加了。有点私事。”梁遇臣说着,冲他们微颔了颔首,“失陪。”
话落,长腿绕过嘉宾席,离开了。
舒云和姚少池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西边的天空还挂着一丝橘色和紫色的夕阳,淡得像颜料抹上去似的。
姚少池在她身边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她:“小云,你记不记得,每次我们从礼堂打完商赛出来,都是这样的晚霞。”
“记得。耀城的天空一直都很好看。”舒云抱着花,一捧开得正娇俏的茉莉,白色花瓣藏在深深浅浅的树叶裏,像星星一样。
傍晚的风安静地吹着,捎带白天的燥热和入夜的柔凉。
直到现在,舒云才有了点,真的毕业了的实感:“四年真快,感觉大一开学就在昨天一样。”
“我还记得你军训为了不被选去练军体拳,故意在来选人的教官面前走顺拐。”姚少池说到这,忍不住笑起来,“你当时真的,太机智了。又可爱又机智。”
他还记得她当时穿着短袖迷彩服,扎着长马尾,皮肤那样白,眼睛那样亮,和教官干瞪眼,一口咬定自己是顺拐。
舒云回想着从前,也笑:“军体拳多累啊,我才不要去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姚少池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他抿着的唇松开一点,“小云,你喜欢的人是那个姓梁的吧?那个华勤的ceo。”
舒云微怔,一霎回头。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姚少池垂眸,“你看他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后来在酒吧裏,他看见她在梁遇臣面前害羞脸红、较劲拌嘴……
他才知道,原来她还有这样俏皮的一面,而这些,他四年都没有见过。
他知道,她并不喜欢自己。
可她这个朋友做得太无可挑剔了,找不到一丝错,待人永远纯粹赤忱。连他想表白,都找不到突破口。
姚少池吐出口气,又冲她笑了一下:“没事。舒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舒云楞了好一会儿,她目光移去别处,大脑有些空,“可我……”
“我知道。”他打断,眼底是一种释然的光亮。
姚少池看了看天,最后说:“以后要加油哦!我认识的舒云是永远向前看的。”
“谢谢……”舒云看着他,心裏有丝离别的触动。
而他只是笑,像放下了什么包袱一样:“走了。早点休息。”
舒云喊住他:“姚少池,谢谢你的花。也祝你留学顺利!”
“好。”他答应道,声音有些涩,转身走了。
周边陡然安静下来,宿舍楼下一个人影都没有,估计都去外面聚餐了。
舒云低下头又闻了闻那抹茉莉香,手裏这束花忽然就承载了不少别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有些抱不住。
她吐出口气,胸腔裏一股没来由的伤感。
不知是为即将步入社会不得不坚强起来,还是为姚少池刚刚告别的话,亦或是为自己那看不到出路的感情。
舒云吸吸鼻子,在原地站了会儿。
正想提步上楼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抹身影。
路灯下,梁遇臣抄兜站在离她五六米远的树荫裏,灯光落在他肩上,泛着幽幽的凉。
他似乎看完了全程,面上没什么情绪,只目光薄薄望着她,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