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桥没说明明有伞,也没扫兴道雨这么大,他只是安静扣下温始夏那把伞的按钮,顶部塑料布在零点五秒内卷迭成一束破败青菊。
下一秒她听到傅星桥平静地说:“车在门口,跟着我跑。”
后来那成了温始夏一辈子再也没能忘掉的瞬间。
大雨滂沱,她站在两人旁边,从她不被人理解的浪漫主义望出去,总觉得这样的体验难得。
淋漓的水雾中,麦地变成原野,小狗缩进棉被,而傅星桥牵着她的手是那样温热。
雨水沿着两人紧扣的十指夹缝流进去,从他们相连的手掌脉络挤进,与彼此手心模糊的汗水黏在一起,最后渗进骨血之中,变成一生也只能拥有一次的大雨。
园外的车一时拥堵,傅星桥带着她直接走去偏北的位置,那裏一辆黑色路虎打着双闪。
“星桥哥!”驾驶座的人摁下车窗,笑嘻嘻地叫他。
温始夏被这声招呼吓了一跳,下意识挣脱开傅星桥的手,从侧兜找纸巾。
“暖风开了吧?”
“您提的,那势必。”
傅星桥偏头看了眼温始夏,然后带她走向车那边。
车裏的人又降这边的车窗,假模假样地招呼:“这位妹妹我没见过诶,是星——”
“加怀由你丫闭嘴。”傅星桥拦住他的话,从容拉开副驾的门,对温始夏说:“小师妹,你坐进去。”
随后又转回去,命令驾驶座的人:“你下来,回你自己车上去。”
“我没车,蹭你的。”
傅星桥冷漠开口:“后边那辆阿斯顿马丁你的吧?闻助还在上面。”
“不——”
“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么骚包?”他毫不留情地回怼。
温始夏分了心註意旁边的动静,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穿着件花色衬衫,茶色墨镜顶在额前,浑身散发着“纨绔二代”的气息。
她回头继续擦雨水。
傅星桥上车后,把车窗先摇了上去,又从置物盒裏拿出一个纸袋,裏面装的是四条毛巾。
“喏。”
温始夏接过后道谢。
气氛有点微妙。
“倪思蓓他们呢?”温始夏擦着头发问傅星桥。
他偏头浮浮笑了一下,“你以为谁都像咱们两个这样跑着淋雨啊?我已经给张壹轩说了。”
温始夏后知后觉地害羞,轻轻“哦”一声。
他一摸她脑袋,不带任何旖旎心思,只是感受了下她头发的干湿程度,又笑说:“再擦擦,待会儿去吃饭。”
温始夏后颈都跟着麻了一下,不再吱声。
傅星桥是那种在什么时刻都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妥贴的人,他载着大家去了附近商场裏的一家淮扬菜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订的,刚进去就有服务员称呼他:“请问是傅先生吗?”
他头发七分干,淡淡朝人点头。
裏面装修雅致,隔间用的是木制的材料,透过清白的丝绵纸望进去,裏面海棠木桌椅收拾得干凈,茶壶与茶杯尽是些水釉的上等货。
“我点了几道不辣的清淡菜。你们还想吃什么继续添。”
温始夏瞄了眼菜单,旁边的倪思蓓看着三位数的素菜转头朝她挤眉弄眼。
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倪思蓓的手,小声说你点嘛。
张壹轩是川地人,在淮扬菜馆点辣菜的时候都有些无语,却还是瞇着眼睛摁了加号。
“傅公子今天请客啊?”张壹轩跟他贫。
傅星桥讥笑一声,“今天沾了光,平时不老想着宰资本家么。”
张壹轩乐呵呵的:“那是,我点个满汉全席上来。”
那顿饭吃得安静,大家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有张壹轩和倪思蓓不时拌两下嘴,旁边温始夏都不敢正视对面傅星桥的眼睛。
倪思蓓中途去洗手间,张壹轩去外面买打火机,说是宿舍那个不见了,一时餐桌上就只剩傅星桥和温始夏两个人。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人就已经放下了筷子,温始夏咽下嘴裏那口豆腐,抬起头问:“你吃饱了?”
他扔了手裏的餐巾纸,神色有些晦暗不明,轻轻点了点头,最后说:“不着急,你慢慢吃。”
傅星桥随意挑起话头问:“那把油纸伞,是你自己做的?”
温始夏神色一顿,有种心思被看穿的羞耻,从鼻子裏哼出一句“嗯”。
傅星桥看她一副为难的样子,以为来历不易道,遂不再开口。
谁知温始夏擦了擦嘴,眉间拧住,认真说道:
“其实我做伞是有一个契机的,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住,隔壁有个很厉害的老师傅,看我老跑去他们家看油纸伞,在我六年级那年就手把手教我做了一把,这样说来,它也快十年了,寿命也该到了。”
傅星桥手腕僵住,顿了几秒才拿起她手边的白瓷碗,“是送我的那把吗?”
风从小轩窗裏漏进来,窗外等候区排起了长队,温始夏有将这件事情轻拿轻放的意思,轻描淡写地说:“是啊。”
傅星桥给她盛着汤,接着问:“那你们做那样一把伞需要多久?”
“二十多天吧,不算很长。”
听到这话,傅星桥放松的神色一丝一丝敛起,他看着对面人的眼睛,缓缓道:“这么看,那一顿饭肯定是抵不住,得把师兄赔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