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音色……”
“等一会儿我试试,你便知道它的音色了。”
崔恒站起来,低头看她:“我走了?”
“好。”
洛婉清点头,崔恒倒也没有停留,提步离开。
洛婉清听着他脚步声走远,终于有时间想起昨夜和李归玉对峙的场景,她抬起自己的手,在空中端望。
三箭。
这是她如今能接下他箭矢的极限。
五箭……
这是他们的差距,她接不下,但昨夜,他差一点。
洛婉清想起飞来箭矢的位置,突然意识到,他还是犹豫了。
或许是因为这张脸,或许是其他,他的箭,偏了。
但凡他坚定一点,她现下或许就已经去阴曹地府报道,昨夜,他也跑不出去。
她这张脸多少有了些用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察觉他的迟疑,她竟只觉嘲讽好笑。
有些情义,但不多。
不然,他哪里来的今日?
昨夜风雨阁在场,太子还带了高手,李归玉的人居然能和他们杀个平分秋色,如果监察司不在,或许太子真的就死了。
他刚回东都,不过是攀附了郑氏,哪里来这么多手下?
他在江南那五年,真的失忆了吗?
真的只是待在她身边,当一个小小侍卫吗?
结果昭然欲出,他从一开始,大约就是骗她。
洛婉清觉得心上酸涩,但倒也习惯了,对于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过多指望。
可是想起相处那些年,想起他在竹屋屏风后递出那一只蚂蚱,洛婉清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伤怀。
曾经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洛婉清闭上眼睛,也就是这一刻,隐约有笛声响起。
这笛声需要凝神才能听清,明显是崔恒的短笛。
她立刻起身,循着笛声走到后院窗前,也就是开窗瞬间,花雨至头上纷飞而下,洛婉清诧异抬头,便见公子坐在屋檐,笑意盈盈看着她。
洛婉清愣愣看着晨光下那个带着鎏金面具、吹着短笛的青年。
两人隔着纷飞花雨看着对方,崔恒看着脸上带了桃花、面色诧异的姑娘,便知她当是高兴了。
他轻轻一笑,足尖一点,便吹着短笛翩然退去。
这时候,洛婉清才听清,这是一首江南小调,轻快温柔。
她一瞬什么都不记得,方才记忆中那血雨腥风突然变得格外遥远,那人很快消失在林中,洛婉清垂下眼眸,看着窗栏上的花瓣,捻了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嘴里。
花瓣酸涩,但也不知为何,竟就隐约尝出了几分甜意。
谢恒一路下山,随后直接掠入门口马车。
青崖和玄山坐在马车中,准备好了入宫的衣服,见他进来,两人一起恭敬道:“公子。”
谢恒点头,快速换过衣衫。
青崖笑着看着谢恒折腾,轻声道:“公子和洛氏女说清楚了吗?”
“她不想认自己是洛婉清,不愿认我是谢恒。”
谢恒平静道:“就这样吧。”
“公子对她倒是不错。”
青崖似笑非笑,谢恒动作一顿,随后轻笑了一声:“大约是刚好一路看她走过来,便会觉有些特别吧?终究是我愧欠她。”
“公子做得已经很好了。”玄山在侧,冷静道,“天下冤案如此之多,公子又怎能一一顾过来?”
谢恒动作一顿,想起那夜色中朝他本来、仿佛是燃了火一般的眼睛。他认真摇头。
“是我失诺。”
知他脾气,青崖和玄山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言。
洛婉清休息了半日,等到未时,竹思便来屋中请她。
她在竹思帮忙下起身换过衣服,随后便由人抬着软轿过来,抬着下山,走出监察司,扶着她上了马车。
或许是因为进宫,这日安排的马车极为奢华,洛婉清又扶着上了马车,卷帘进去,就愣在原地。
谢恒坐在上方,正低头看着什么,洛婉清立刻反应过来,想要行礼:“公……”
“坐吧。”
谢恒抬手,平淡出声,免了她行礼的动作。
洛婉清讪讪起身,坐到一边。
谢恒垂头看着文书,似在思索,马车启程,在路上摇摇晃晃,谢恒一直低头看着面前纸页,却不翻一页。
洛婉清见状,忐忑了许久,她摸不清现下她要进宫做什么,也摸不清现下谢恒的态度,迟疑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公子。”
谢恒抬眸看她,洛婉清还是跪了下来,叩首道:“卑职有罪。”
“何罪?”
谢恒目光落在她伤口上,似是观察,洛婉清浑然不觉,继续道:“卑职并非张九然,但的确在入监察司后,频繁和风雨阁接触,因为风雨阁有我想要的东西,故而我与风雨阁达成协议,刺杀公子,以换取我所要之物,但实际上这只是我权宜之计,我心中并无加害公子之意。”
谢恒没有回应,只道:“继续。”
“我偷听公子和李归玉谈话,是因风雨阁告知我,公子会和李归玉结盟,若公子与李归玉结盟,就是我的仇人。他们想以此打动我,故而我得了消息,便偷偷上山。”
“你与李归玉有仇?”
“生死之仇。”
谢恒点头,又道:“然后呢?”
“但公子拒绝了和李归玉结盟,我便彻底打消杀心,为摆脱风雨阁控制,开始与他们周旋。他们要我证明自己的能力,故而我才会引诱公子上山,但我有把握他们不敢贸然动手,若当真动手,我也必定会拼死护下公子。”
听到这话,谢恒多看了洛婉清一眼,随后道:“昨夜为何支开朱雀的?”
“我一人无力对抗风雨阁,故而昨夜,我遮掩了您身上的凤寻香,把凤寻香放在了我想让朱雀使去的地方,朱雀使之后,便帮我清理了风雨阁的人,之后我的人给我放了信号,我知目的达到,便通知您立刻让朱雀使回防。”
“这样他就没时间翻找你重要的东西了,是吧?”
谢恒一语道破她的打算,洛婉清垂眸:“是。”
谢恒上前,走到她面前来,马车狭小,他半蹲在她面前,便显得格外亲近局促。
洛婉清垂眸不敢说话,谢恒盯着她,只道:“借我的人,做你的事,你倒是聪明得很。”
洛婉清自知理亏,平静道:“任凭公子责罚。”
谢恒没出声,他瞧了她一会儿,抬起她的下颚,平静道:“我让你用这张脸,你可喜欢?”
洛婉清没想到他竟是问这句话,不由得一愣,随后赶紧收回神智,忙道:“公子赐脸,卑职不敢不喜。”
“我问你喜不喜欢?”
谢恒似是不耐,洛婉清迟疑片刻,才如实道:“喜欢。”
“那就好。”
谢恒抬手扶起她,洛婉清不敢妄动,由谢恒扶着坐下,看谢恒回到自己位置上,淡道:“过往之事我不追究,日后你同我说实话就好。我说过,你既然进了我监察司,我自会庇护你,无需自己去搞这些歪门邪道。”
“是……”
洛婉清尴尬出声。
谢恒瞟她一眼,似是觉得自己说得重了些,随后道:“我昨夜发现你不是张九然,觉得你不当死在那儿,把你救下。你如今活了,就好好活着,帮我做点事儿。”
“谨听公子吩咐。”
“太子殿下昨日受了点伤,伤不重,但兵刃有毒,如今还昏迷不醒。今日朝会后,我已去找陛下做了说明,现下陛下要召见你,问审昨夜之事。你听好。”
谢恒强调,洛婉清立刻凝神,恭敬道:“是。”
“昨夜,我到芳菲阁与一神秘人相约,用你交换白离,过程中,你的面纱掉下,被太子看上,于是太子找对方讨要你,两人起了冲突。”
“但是,”谢恒抬眸,强调,“你并不知这是太子。”
洛婉清一听,便明白谢恒是要为她劫持太子一事做出解释。
不知者不罪,她不知道这是太子,比她知道这是太子要好得多。
“只知突然冒出许多杀手要杀他,出于仁义,你救他一命,又刚好听见我遇袭的声音来救我,带着太子殿下破窗而入时,你发现这些杀手对太子极为紧张,你就打算试一试他们态度,所以才把刀架在太子脖颈上。后来我告诉你这是太子,你才知自己犯下大错,我让你以命相护,我受伤出去找援兵,你便遵照我的意思,一直保护太子到最后一刻,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