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辞恍惚间低头,终于发现自己悬空在黑暗裏,周围空无一人。
他恐惧地往后撤,脚步却无法动弹。脚下黑水蔓延,粘稠如沥青,正侵蚀他。
他迷失了。
唐冷泽道:“唱戏仅仅就是唱戏吗?例如老师也仅仅是老师吗?那么鲁迅先生怎么就弃医从文了呢?你应该成为一个名声响亮的青衣,因为这是你的曾经的目标。你应为中国的京剧发展助力,当你成名了,完成了你订下的目标,或许就明白唱戏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那时你不再唱戏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就像我一样。成名,只是将你的观念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
程辞听得迷迷糊糊,因为沥青将他淹没,唐冷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耳边变得模糊了。
“程辞,君子不器。”说完这一句,唐冷泽就彻底消散了,似乎对这世间已不再眷恋。
梦境短暂,程辞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
他平静地从梦中醒来,只觉心臟空荡荡。
吧嗒一声,电子屏幕显示三点十七分。
月色晃荡,枕边人的呼吸声平稳。程辞下地,光脚踩在地板,踏着清冷月夜,凉意从脚底窜入身体,註入仙气,朝冰轮奔去。
月光太过明亮,宛如晨曦希望。
鲜红的戏服伴着身体翩翩,丝绸上花纹绽放其间。
程辞回身甩袖,白色长河一搭一扯。一只水袖垂落在地,伴着银光瀑布。
桃花瓣的眼睛掀起,眼底朦胧迷离,神色稍有颓废之意,是那栏槛裏盼人归的少年郎。
戏子一哭一笑皆是愁,不哭不笑亦是怨。
沈庭秋看着程辞映着月色的眼睛,犹如夜裏微风吹拂过的湖面,泛起的涟漪一阵接一阵闯进内心。
程辞转身便是瞧见了枕边人的身影,一瞬停留之后,将藏在袖中的手指扫过耳旁,凈是娇俏。
白色长袖故意划过沈庭秋眼前,经过高挺的鼻梁,经过单薄的嘴唇。
布料撤下,程辞精致的模样浮现,只见那人勾着眼尾蛊惑。
沈庭秋故作镇定坐到沙发上,直视着程辞的眼眶。
欠的一出戏,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还上。
夜逐流光,窗外秋叶飒飒。无声戏曲代表一个过去。
温柔的男人眼裏多了一份坚定,是他的目的。
戏曲不应被束缚在传统观念裏,它不仅仅是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之地,更是保卫土地的‘武器’。
他理应向上走,理应成名,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散这不良之气,将侵略驱逐出境。
他倒要看看是谁将他驱赶,将院子租给户语人。
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庭芳素色的浴袍压紧了关少卿的西裤,温凉细腻的布料碰撞。
庭芳轻嘶一声,冷白进而透明的手指搭在关少卿结实的肩膀上,隔着白衬衫感受他的肤热。
指尖绷直翘起,眉间有了褶皱,似是痛苦,骨节猛然蜷缩,双腿紧收。
庭芳仰着脑袋,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关少卿面前。
头顶的灯光一晃一晃,沙发柔软庭芳无法感受,坚硬的肌肉是他唯一的体验之处。
庭芳无力地倒在关少卿身上,经历侵略的绝望之后,心臟满是空荡荡。
许久,空气裏的暧昧气息还未消散,屋裏静悄悄的,关少卿想起来方才的那双眼睛,忽然开口道:“我想你应该像你的母亲多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庭芳纤弱的腰身,有些粗糙的指腹勾勒脊骨的形状与弧度。
关少卿这话说得让人有些莫名。
接着,身边传出一声轻嗤,庭芳自嘲道:“岂止是像,我就是她。”
沙哑的嗓音充盈着颓丧。
庭晚吟长得很明艷,庭芳几乎遗传了她百分之九十的容貌,倒也不是说他不像他的父亲。
只是他的父亲顾留芳和庭晚吟长相也有相似之处,所以七七八八的综合在一起,庭芳就时常恍惚自己到底算是谁,算什么。
连长相都不属于自己。
好像他也从来没有做过自己,在那些男人眼中自己只是他们对于庭晚吟的爱而不得的附属品罢了。
但庭芳想,关少卿于他而言和那些男人都不同,至少在关少卿眼中庭芳就是庭芳,他是属于自己本身的。
关少卿听着庭芳在耳边低语,眼底闪过黯淡。
庭芳看不见关少卿的眼神,否则以他敏感的心绪一定能窥见一丝不对劲。
关少卿拉过庭芳的下巴,将人面向自己。
庭芳眼裏还氤氲着持久未散的情欲,头发濡湿。
关少卿吻了吻他的柔软的嘴唇,沈稳道:“庭芳只有一个。”
线条冷硬的男人忽然有了一丝温柔。
许久之后,知晓真相的庭芳回忆起这个夜晚,曾想过关少卿在今夜是否也对他有过眷恋。
也想问问他说庭芳只有一个这话时,到底包含了多少真心,若是真心太多,那他定然会后悔一生。
在最后,庭芳还是愿关少卿没有真心,这样就不会为庭芳只有一个而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