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巨大的悲哀犹如这忽如其来的雨,将要灌满无数田地,淹没数不清的路径。
沈庭秋面对着光立在暗房,隽秀的姿容多了分冷厉,清淡的目光在男人的身上定格几秒。
“你告诉他,随他。”沈庭秋说道。
他没有要见人的意思。
“好的,先生。”男人道。
沈庭秋摆摆手,示意男人下去。
男人离开后,空气裏的气氛一下子冷得凝固。
沈庭秋发现程辞的眼睛裏的他是那样的陌生。
片刻后,又恢覆了正常,四处继续响起咚咚的乐声。
雨水打在园裏的花花草草上,很多叶子不堪重负地弯了腰,随着时空的重新流动,枝叶一瞬间又弹了回来,上面的经络被洗涤得翠绿透亮。
逐渐地,外面的雨幕朦胧了后院的景物,连带着沈庭秋的脸都不那么清晰了。
“沈庭秋你不解释一下吗?”程辞那张柔和的脸板着,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是有一分可爱。
程辞垂落在身侧的手拳头紧握,语气不好:“你个坏东西背着我做什么了?怎么和井千源扯上了关系。”
“上次做了一个交易,不然哪能那么快来救你。”沈庭秋坐回了躺椅,捡起了工作清单,轻声说。
“你做了什么交易,说的臺子,是戏臺子吗?”
“是。”沈庭秋扫视着文件内容,满不在乎地说着,“我将望天路的茶楼借了出去。”
程辞楞了楞,空气裏忽然间就没了说话的声音。
静默片刻后,程辞垂眸道:“抱歉,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他,沈庭秋又怎么会答应井千源的条件。
沈庭秋侧目,瞅着程辞,程辞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垂头站在他身边。
“你做错什么了?”沈庭秋问。
程辞的敏感心性,因为他的一句话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他忧郁的模样,沈庭秋妥协般地将程辞拉到自己腿上,他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错。”
“茶楼借了就借了。”沈庭秋接着说。
“可是……”
“与我而言,只有利益,对于你所想的,你也不用过于忧虑,我只借给他一年,一年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沈庭秋说,“真怕影响太大,你便要更加努力。”
程辞最怕的是户语文化的风头更甚,原本无人问津的戏曲传统发展更是举步维艰。
那才是作为一个戏曲人的根本,不仅仅是传承,更是要有居安思危的意识。
程辞骨子裏的东西,他所坚持的,于这个时代而言,其实非常可笑,大家都将他当作了笑话。
就像一个人老老实实排队的人,被一群不排队的人嘲笑傻子一样。
深知这一点的沈庭秋,也曾觉得程辞可笑。
大家都在笑话他坚持古板传承,他还一个人站在一方默默坚守,像个小丑一样表演给别人看。
沈庭秋笑他独自一人的模样。
明知一人力气有限,根本撑不起大梁,却还要坚持,沈庭秋笑的是这点,这个远离众人一大截,在后面苦苦支撑的男人,别人都在讥讽他,都在抛弃他,他还在付出,不是很可笑吗?真是太傻了。
这人能坚持多久呢?沈庭秋想。
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感到厌烦,也会思考自己这样做是否值得,也会受不了别人嘲笑的眼光与言论。
沈庭秋忽然想到了课本上被歌颂的一个歌剧院演员,和在网络上被嘲笑的歌剧院演员。
一个将东方神韵带到世界的人,却被万人嘲笑,流落深渊。
一个明明功德至上,该享受荣耀的人,却因大家的无知而被|轮流嘲讽。
他其实是一个创造性的人,京剧给了他创新音乐的可能性,他也回报了京剧创新的途径。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他的路径,但不可否认又有很多人通过他认识了传统文化的戏曲。
程辞一直坚持,也终究会走向那条道路,如果程辞不再坚持,在中途改变了模样,那程辞还是程辞吗?他还会看见这样与众不同的他吗?
答案是不会,那样的程辞与他而言不过就是茫茫人海中一个普通的过路人罢了。
如今的程辞兜兜转转,磕磕绊绊,依旧还在那条路上走着,即使遍体鳞伤。
这是沈庭秋喜爱的程辞模样。
所谓的见色起意,其实都源自他的魅力。
——
程辞应该相信沈庭秋,沈庭秋对他说过让他给予他信任。况且事情因他而起,他又怎能去抱怨沈庭秋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