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诸伏景光是一个温和,却又偏执的人。
‘偏执’并非贬义词,而是褒义。
他对许多事,都有着非常明确的底线,比如:救外守一。
那是杀了他父母的仇人,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冷静对待,更无法以德报怨冒着生命危险去救。
但诸伏景光可以。
听起来或许有些‘蠢’,正如每一个为了救他人而死的见义勇为者,每一个在下班时刻也没有避让权、需要危险需要迎面而上的警方,每一个自己都自身难保却伸手拉起别人的人,任何无关人员在听到这些事时,在较为大众的惋惜怜悯之余,或许也会有一闪而过的无法理解和轻蔑。
但世界正是由这样一块块的‘蠢’搭建出来的,这种名为‘蠢’的基石,成分是‘善良’、‘正义’、‘守护’、和‘底线’。
诸伏景光是这样的人,松田阵平也是这样的人。
正因是同一类人,在看到诸伏景光的那一刹那,他才能迅速推测出可能发生了什么。
诸伏景光有心理创伤,那块名为‘长野入室杀人案’的伤口,在外守一被逮捕后,正在痊愈中。
只稍几天、几周、几月,他就能迅速蜕变成更坚毅的大人,可现在,只是‘正痊愈中’,能让他再次受伤,露出仿佛溺水般的表情,唯有几种可能:
他在意的人死亡了;发生了特大惨案。
而现在,他紧紧盯着的人是一条未来。
……
松田阵平调转视线,看向一条未来。
这个家伙在诸伏景光出现之前,还用轻佻的口吻说着些‘没办法啦,真的很急,这个存档点时间卡得不太好,再晚一步说不定挑衅犯已经把足迹抹除了’、‘对,松田同学真聪明,我绝对不是想偷懒,是要去抓很危险的犯人,这次是满肚子炸弹的坏水犯人’。
在诸伏景光出现后,这家伙倒是把目光都放在诸伏景光的身上,好像一瞬之间,那个很危险的犯人已经不再重要,有更令他感兴趣的事置顶在优先级的最上方。
哪怕在松田阵平和他对视,如漫才般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地打消紧绷的气氛时,他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诸伏景光。
犹如猫的尾巴,那种兴致从他隐隐上扬的尾调透露些许,“怎么忽然说这种话,诸伏同学?”
“这个语气好奇怪,好像是什么玩家读档后对NPC说的话,什么‘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死亡’之类的。真是奇妙的感觉,像在被读档的玩家预言‘你会死’呢。”
诸伏景光:“你不会死。”
他恍若没有听出这只是缓和气氛的调侃,抓住一条未来摁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的手腕,很认真地道:“我不会让你死。”
他们对视。
一条未来在笑,诸伏景光没笑。
或许几秒,或许十几秒,松田阵平抬手,一只手摁住一条未来的肩膀,将他往后揽,“喂,我说,你这家伙能不能别一副‘哇,这个NPC好有趣,居然能触发令我兴趣大动的剧情,好玩,爱玩,现在就要玩’的样子吗?”
另一只手,则放在诸伏景光的肩膀上,将他推远了些,“还有你,能不能别一副‘糟糕,我喜欢的NPC居然被BOSS打死了……哪怕读档一千遍地狱模式,我也要让你活下来!’的表情?”
“这家伙就算了,一向没心没肺奇奇怪怪的,诸伏你是怎么回事,怎么露出这么‘九条未来’的表情?”
松田阵平站在中间,隔开两个人后,先对诸伏景光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很想让我替这家伙报警?”
又转头,对一条未来说:“你在笑什么?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让我想替诸伏叫救护车!”
“哇呜,都凶一遍吗,好可怕的暴躁NPC!不会吧不会吧,接下来不会要揍我们吧?”一条未来拍了拍松田阵平的手臂。
他将语调和表情都调动起来,过分的活泼感几乎溢出,是毋庸置疑的活力,他含着笑注视诸伏景光,轻松让对方说不出话来,“诸伏,我们快跑吧!”
“拜拜啦,松田。”
“哦对了记得帮我请假呦,万分感谢!”
「4.」
……第一周目,一条未来请假了吗?
这是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
一条未来从来不是安分的家伙,正常的时间屈指可数,他很忙碌,经常理直气壮地消失不见人影,让鬼塚八藏额头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青筋。
在很多时候,他的行踪是不确定的。
正因此,在被一条未来拽着溜之大吉时,诸伏景光无法确定‘上一次,在教官说出挑衅犯之前,一条未来有没有请假?’,只能跟着走。
一条未来带他去的地方是拉面馆。
是那家特色为超辣拉面的拉面馆。
除了没有痛觉的一条未来,其他正常人大概很难心平气和地走进来、更很难心平气和地面对笑嘻嘻说‘真的很辣吗,不会不行了吧?哇,你好逊哦,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的无良同期,所以,诸伏景光只来过一次。
但他发现一条未来对这里很熟悉。
一进门,一条未来就驾轻就熟地点了一份‘老样子’和一份‘新品’,完全没有要礼貌的自觉,自顾自地拉着诸伏景光往角落的位置走。
拉面馆的老板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抬了下头,发现是一条未来,也自顾自地继续低头擦桌子,口中应着‘等下等下,三分钟,你不要坐门口骗其他无辜路人进来……呦,带了朋友来,所以不打算祸害路人了?’。
“哪有,”一条未来敷衍反驳,把诸伏景光摁在座位上,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好了,说吧,发生什么事了,诸伏同学?”
他是活生生的一条未来。
像是个活蹦乱跳的奶牛猫,无差别地给所有人邦邦两拳,无论是松田阵平、路人、还是拉面馆的老板,面对他的时候其实都有点高血压,会头痛,会咬牙切齿,会呼吸不畅,会心跳加速。
以往,诸伏景光也是高血压的一员,但现在,面对同期一副‘对,我在冒坏水,你好奇怪,让我有点感兴趣,想玩你’的神经奶牛猫样子,他涌出的竟然是正面的情绪。
他已经知道一条未来的手腕是热的,有脉搏的,却还是想伸手碰一条未来的眼睛,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活性的瞳孔,想摁住一条未来的下半张脸,看是不是有呼吸的气流,想摸一条未来的心口,看曾经中弹的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
他想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但一切的一切,在动作之前,在要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之前,他哑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