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条未来:“……”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再次提交一封报错bug的邮件。
只不过,这一次的措辞要更催促些:快点给我修bug啊混蛋!再不修我的npc就要疯了!
听听,听听,这家伙在说什么!
这还是诸伏景光吗?!
他没有掩饰,很谨慎地说:“我认识的诸伏景光,似乎是比较珍惜生命的人。”
说到一半,一条未来其实有些不确定:以诸伏景光跳进火场里的速度来看,这个‘珍惜生命’的真实性……
不过很快,他又理直气壮起来:虽然似乎并不怎么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诸伏景光珍惜他人的性命啊!
那位凶手和火场附近的居民都是由诸伏景光救回的呢!
这还不够‘珍惜生命’吗?!
“是,”诸伏景光笑了笑,“但是我能想到的办法中,最直接、效果最好的,只有这一个。”
反正可以回档。
虽然,他不确定这种仿佛上帝打了个盹、悄悄从指间流出一些时光的回档会不会戛然而止。
但是,哪怕戛然而止,他也要最干脆直接、最毋庸置疑地打破一条未来的心房:陪他疯两场。
再不疯一疯发泄,诸伏景光也要疯了。
一条未来瞥了他两眼,回首,快步走进图书馆二楼的大厅,只甩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反问:“‘只有这一个方法’,是吗?”
图书馆二楼相当安静。
警方已经提前疏散群众,现在,图书馆中只有他们两个。
因为诸伏景光汇报出的案件信息太多,东京警方已经尽可能地动了起来,警力和装备都在严重匮乏中,他们两个独自前来处理一件并不是十分紧急的未知炸弹,其实是打了几个报告才成功出行的。
装备还只有最简陋的金属扫描仪和炸弹检测机。
所幸图书馆搜查起来很简单。
“未来,”诸伏景光巡视阅读区的左侧,问,“你的拆弹是在哪里学的?”
声音在空荡的大厅中回响,一条未来巡视着阅读区的右侧,漫不经心地回答:“松田教的?”
算是实话。
拆炸弹这种事,多看看就会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一条未来接触几次后,自然而然便无师自通了些。
唯一一个算是教他的人,大概只有松田阵平。
还不是什么正经教学,是休闲娱乐的游戏环节。
这种答案显然说服不了诸伏景光,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检查完半边区域后,和一条未来一起走向书柜的方向。
图书馆是按书的分类来划分区域的,又以区域的英文首字母来排序,位置相当都清晰明了。
“你不在意我们探寻你的过去,”诸伏景光走到A区,和一条未来对视一眼,无声划分出两块搜索区域,很快各自进入,隔着书架交谈,“起码在那场案件的事上,你并不在意我知情。”
如果在意,在一开始发现诸伏景光无意间听到自己父母的信息时,一条未来就不会那么轻拿轻放,堪称不在意地直接无视。
“那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诸伏景光的语气平缓,正如刚认识时,一条未来仿佛没有情商、直接探头探脑打探同期隐私的行为,“时间太久远,很多事情我们都调查不出来。”
一条未来:“……”
你屡次隐瞒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我可还记得呢。
不过诸伏景光状态不好,他倒也没有多拉扯的打算,非常干脆地直接说:“不可以。”
在诸伏景光脚步一顿时,又补充:“因为我也不知道。”
玩家又不是从零岁开始玩的,怎么知道小时候的事?
幼年特辑还没开呢!
诸伏景光的脚步仍停着,他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书架,语调尽量平静:“你也不知道?……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层叠的书架将一条未来简短的声音回荡过来:“嗯。”
于是,图书馆内安静片刻,唯有走动之类的细碎声音,像是静谧的白噪音。
是的,‘静谧’。
明明有声音在响,气氛却使图书馆内好像掉针可闻。
直到诸伏景光再次开口:“那,杀害你父母的人……”
“已经死了。”一条未来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而后又笑,“我以为你会先道歉?”
“虽然我不需要道歉,你也知道我不需要道歉,但是这种时候还是应该互相说几句宛如废话的‘抱歉’、‘没关系,我不在意’吧?”
按正常的社交礼仪,确实如此,可在这个诸伏景光已经决定一起发疯的时刻,只要‘一条未来需要’,他就会去做,只要‘一条未来不需要’,他就不会做。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道:“那你就当我没礼貌吧。”
“杀死凶手是人……是‘撒旦’,还是……你?”
在书架间,他在迅速地检查着附近是否有炸弹,同时,也能听到侧方传来一条未来发出的白噪音声。
在白噪音中,有笑音先出来,在层叠的书架中回荡了几圈,才在空气中渐渐消散,“我可不敢说敬语狂魔大人没礼貌,你可是连扮演危险分子时都会说敬语的家伙。”
“嗯……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说:‘撒旦’。”
‘你想知道的话’,是指‘你想知道一个比较好接受的答案的话’。
听到这话,诸伏景光却没有松了一口气,他维持着检查的速度,轻声说:“在‘撒旦’动手前,你知情。”
笑音再次传进他的耳中,随后,是不留任何余地的肯定答复:“嗯。”
“你打算怎么做,诸伏同学,要举报我吗?”
“‘撒旦’可是臭名昭著的刽子手。”
诸伏景光:“我打算……”
在得知一条未来和‘撒旦’有关系之后,对‘撒旦’进行的那些调查,于此时此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臭名昭著的杀人魔,收割人头的刽子手,在人间冷笑的恶魔……
第一起案件中,于小巷中死亡的警方,以及那些被袭击,错愕去世,身份并不简单的‘市民’……
第二起案件中,密集的人群,直播的会议,一下又一下的狙击枪声,以及那些被子弹击中,大多携带武器,明面身份清白的‘普通市民’……
第三起案件中,葬送在东京的三批FBI。
鲜红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起来,诸伏景光并不因为第一二起案件的死者身份存疑、第三起案件的死者是FBI,就对‘撒旦’抱有什么好感或谅解。
但听着一条未来那边持续的白噪音,鲜红碎片拼凑完成,最后从他的喉咙里涌出后,化作的是:“让你改口。”
“我打算让你改口,未来。”他说,“成为朋友的第一步,是称呼彼此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景光’。”
一直持续的白噪音消失了。
“或者‘hiro’。”诸伏景光补充,“这个发音更简短,在危险的时候更方便,不用叫一大串整名。”
“zero他们都叫我‘hiro’。”
他检查完前后两排,走出书架,继续往后检查两排书架时,又补充:“我对叫你‘miku’没意见。”
“滚。”一条未来很快地回复,“再意味深长地咬重发音暗示初音未来,我就助力你出道成为当代第一歌姬。”
而后,是低得几乎一出声就消散的模糊自言自语声:“现在就会用友情筹码了,啧,真苏格兰。”
没等诸伏景光听清,他就用正常音量问:“除了‘改个称呼’,没其他要说的吗?”
“那可是‘撒旦’。”
二楼再次安静下来。
一条未来向后排检查,路过过道时,看到侧面的诸伏景光在专心检查书架,大概听到脚步声,察觉到视线,他抬首看来,状似不确定地问:“……在和我说话吗,未来?”
——‘和我说话为什么不叫我名字?’
一条未来:“……”
他停在过道上,定定地看了诸伏景光三秒,上下扫视,充分表达‘我记住你了’,才重复:“那可是‘撒旦’,没其他要说的吗,景光?”
“有。”诸伏景光问,“你们当时被黑色组织盯上了?”
这很好推测。
只要知道那些死者的疑点,大部分人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大概都是:‘撒旦’和这些身份不明的人员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而再考虑到‘撒旦’的行径,显然,他们两方是敌人。
……起码当时是敌人。
一条未来想了想,回答实话:“嗯,当时有一个黑色组织找上我,邀请我加入,他们要求的投名状是是‘亲手为父母复仇’。”
‘仇人’?
诸伏景光思考片刻,很快判断:“……死在巷中的那名警官?”
一条未来:“是。”
空气又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搜到B区时,诸伏景光才又说:“你亲手复仇了?”
这很好猜。
既然违法组织邀请一条未来加入,必定会让他的手上沾染鲜血,达成‘哪怕他叛逃,警方也不会接纳他’的目的。
如果那些闯门杀人的恶行是‘撒旦’犯下的,那巷中警察就是一条未来杀死的。
一条未来:“嗯。”
诸伏景光按下纷飞的想法。
他不从朋友的角度去本能思考‘违法组织既然找上门,就有手段逼迫一条未来杀人’、‘在从正面渠道无法为父母复仇的情况下,又面临非法组织的威胁,动手杀人无可厚非’。
也不从高高在上的视角去审判‘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杀人’。
他只是按下一切还未来得及浮出的想法,陈述:“后来,你进入了警校。”
一条未来:“嗯。”
“你和‘撒旦’之间,”诸伏景光判断,“不只是‘双生子’。”
一定还有着什么,纠缠在他们之间,和血缘一起化作红色的藤蔓,将他们的人生捆绑为密不可分的状态。
比如:‘撒旦’为什么会发怒,屠杀那么多组织成员?
比如:组织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放手,任由一条未来退出组织、进入警校,在公众的视野里闪闪发光?
再比如:为什么明明那么关注彼此,他们却不见面?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在面对‘撒旦’时,一条未来闭上眼睛和嘴巴,捂住耳朵,维持‘不看’、‘不说’、‘不听’,仿佛丧失底线,无条件地包容对方的原因。
“……”一条未来缓缓开口,叫全名,“诸伏景光。”
“我建议你可以去洗一洗脑子。”
不要满脑子‘双生子’。
虽然听起来好像确实蛮有趣的,但……
——你连回档的事都绝口不提,我们才不是好朋友,谁要陪你玩剧本啊?
——拒绝。
他说:“不要再提、”
说到一半,他红色的瞳孔上方忽而掠过一道红色的光弧,几乎是同时,机器警报的声音响起,“滴!滴滴!”
“找到了,”他压下眉头,迅速进入状态,“炸弹在附近。”
顿了顿,又补充一个对交谈对象的称呼,“景光。”
诸伏景光快速走过来,“下方书架有遗留的硝烟反应?”
他的目光在四周巡视,和一条未来分开寻找,很快在墙架的下侧找到机关,发现炸弹。
好消息:炸弹的倒计时时间很充足。
坏消息:有水银平衡装置。
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透明玻璃管里的液体散发出一种琥珀的光芒,一条未来垂首端详着,手刚抬起来,诸伏景光便把工具箱打开、将拆弹工具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面上,并问:“不引爆,拆?”
刚打算去要工具箱的手在空中顿了下,一条未来瞥了眼诸伏景光,接过工具,“嗯,虽说图书馆没人,直接引爆更方便……”
“但是,这间图书馆可是历史悠久,收有很多藏书,其中不乏珍贵的原本。”诸伏景光无缝衔接,“而且我们还没将整个图书馆搜查一遍,不确定有没有其他炸弹,万一引爆后引发连环爆炸,那受损范围就控制不住了。”
“——而且,中规中矩的引爆不是很刺激,还是拆弹更找死一点。”
“综上所述,miku同学选择拆弹。”
“啧,又咬重发音。”一条未来眼都不抬,“诸伏景光同学,你或许该和萩原学学可爱JK感,你出道当歌姬的时候会需要用的。”
“咦,”诸伏景光在看一条未来把炸弹装置拆开,“你觉得萩原说话像JK?”
“……我会转告他的,请准备好遗言吧,弥赛亚同学。”
“那倒没有你’弥赛亚’,现在满心里都是‘拯救’的景光同学。”一条未来随口调侃,“在打趣别人之前还是自查一下自己的程序里是不是多出了‘弥赛亚情结’吧。”
他用新称呼叫诸伏景光,“‘弥赛亚’同学,你说话也很Jk的呦,尤其是在用敬语叫昵称的时候,简直是在舞台上发表获奖感言的歌姬呢。”
诸伏景光:“……”
他诚恳说实话:“其实,你平时说话也蛮轻佻的,很JK,尤其是在不怀好意时。”
一条未来:“……”
互相伤害,但平手。
“你懂什么,轻佻语气是升血压的高效药。”一条未来刚低下眼睛继续观察炸弹,在说话间,又抬起眼睛,看向上方。
他压低的声音和诸伏景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人。”
有很轻的脚步声,自正上方传来。
这个时间点,会出现在图书馆中的,有1%的概率是不知情闯入的路人,有99%的概率是罪犯。
听了几息,一条未来刚要站起,肩膀就被率先站起的诸伏景光摁住,“你拆弹,我去抓人。”
他没有抬头看上方的天花板,而是低着头,和一条未来对视,“你的枪可还在我这里,打算赤手空拳去和犯罪分子搏斗吗?还是我去吧。”
“……这一次,我去。”他笑了笑,“这才算公平,对吧?”
‘公平’?
一条未来眯起眼睛,顺着肩上那只手的力道重新单膝跪下去,继续垂首拆弹,“好啊,公平。”
「12.」
这次的罪犯,诸伏景光认识。
在最开始的几个周目,一条未来基本都活到了第三天,因为他们实在太有效率了,将罪犯的计划破坏得乱七八糟,会有概率刷新出来自罪犯的针对。
在计划彻底失败之前,罪犯会来找他们。
第五周目,被逮捕时,他曾问过一条未来:“我做错了吗?”
当时,一条未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在等其他人到时,注意到诸伏景光随罪犯看过来的眼神,才很漫不经心地回答:“自己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就不要问别人。”
“问我也没有意义吧?”
“不过,”他明显思考了片刻,又说,“只要不后悔,对错都无所谓吧?”
‘对’和‘错’,在很多时候,都是这个社会平稳的基石,但很可惜,在许多时候,事情并非只有黑白两面,也无法只用简单的对错来形容。
从对的一方而言:这种社会性案件必然引起波澜,推动‘改动追溯期’是大概率的事,那些以为过了追溯期就可以逍遥法外的罪犯,将会再次心惊胆战地聆听街道上的每一次警笛。
从错的一方而言:在此次案件中死亡的遇害者,并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法律是具有滞后性的,当按照法律无法获得公正,总会有人用自己的手段来以牙还牙。”
“从人类的宏观角度来讲,这次事件不过是很简单的‘法律具有滞后性,社会促进法律条文更新变革’的正常现象而已,谈不上对错。”
“至于从个人角度讲嘛……”
直到现在,诸伏景光仍能回忆起一条未来带着笑意、过于漫不经心的声音,“不用担心,虽然你用炸弹杀害了十七名市民,简直烂透了,但是,我身边这位警官可是非常可靠的呦,是‘绳之以法’的坚定拥趸,我不会一枪把你解决掉的。”
“——否则,他就要把我解决掉啦,哈哈。”
很不正经。
他总是这样,无论说什么,口吻都轻佻又打趣,是那类连说遗言,都会坏心眼说‘凶、凶手、凶手是……啊我死了,拜拜’的家伙。
以那种过分轻佻的态度对人,无论解决了多么重大的案件,都仿佛轻轻松松,一下子令人觉得对手好像不怎么厉害。
但其实不是。
翻上三楼,开始打斗的第一分钟,诸伏景光就意识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对方的枪法没有他预料中的那么好。
之前能和一条未来交战两分钟,大概是因为‘枪法不好’这种事,并不只是对方的技能……
坏消息:敌人不止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这一周目才第一天,整个东京却仿佛活了过来、伸出手掌揪出一根根由罪犯布置的案件脉络,不过大半天,便对罪犯的计划造成致命打击,使罪犯早上还胜券在握,下午就面临一盘残骸。
所以,在巨大的落差之下,那部分前来‘斩首’的罪犯,是带有某种情绪buff,几乎不畏生死,是冲着和诸伏景光以命换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