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夏亚南和赵迪在村里散步消食。见她们过来,坐在自家屋后面纳凉的孙大婶连忙站了起来,进屋抓了一把瓜子,硬塞进了两人手里:“我家大磊刚买回来的,可香了。”
在交通闭塞的村子里,瓜子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村民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给小孩解解馋,两人自然不好意思要。可到底是招架不住孙大婶的热情,最后还是收了下来。
看着水葱似的赵迪,孙大婶拉着她的手,感慨道:“闺女是哪里人?长得怎水灵的!”
被夸得红了脸,赵迪小声道:“章东的。”
“章东好啊!比我们这里强多了。”叹了口气,孙大婶道,“俺这边穷,村里的青壮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可外边也不好混啊,过不了几年又回来。照样是穷的响叮当,怎么着也娶不上老婆!”
附和着笑了笑,夏亚南正要搭话,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一道霹雳,劈得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女孩呢?村里的女孩都哪去了?学校里只有二十七八个女生,还不到男生的一半,可呆在家里不上学的女孩也没有几个啊?为什么这里的男女比例这么离谱?
赵迪显然是也想到了这一层。接过了孙大婶的话头,她不动声色地笑道:“是啊!村里的丫头少,也不知道都到哪去了。”
“唉,都走咧!”孙大婶益发叹气,“女的都嫌村里的男人穷,进城找有钱的去咧!”
和赵迪对视了一眼,夏亚南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们那里也都差不多。我家就是农村的,弟弟现在也是找不着对象。”
一听这话,孙大婶顿时觉得遇到了知己,一拍大腿便絮叨起来:“可不是!现在的小丫头一个比一个精,都想傍大款,看不上家里没有钱的。”
“唉,常听我妈说现在男的都比女的多。就算是加上那些进了城打工的,女的也还得比男的少一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小丫头多了不少了。你是不知道,之前计划生育的时候,一查是个小丫头,就都赶紧流了。要是月份大了流不了,那就生下来掐死了给扔后山的沟……”和她说得投机,孙大婶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一不小心便说多了。赶紧刹住了话头,她试图含混过去,赵迪却只稍愣一下,便露出了一个你知我知的表情,自然而然道:“我们那边也有,之前不都这样吗?家里小孩多了养不活,送又送不出去,还能怎么办?”
见她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孙大婶顿时明白这是自己人。一拍大腿,她道:“哎,可不是?还是咱农村的小孩晓事,你是不知道有些大学生,大惊小怪的,我连话都不敢和他们多说……”
呆呆地立在一边,夏亚南几乎听懵了。孙大婶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她却还站着不动。挡住了孙大神的视线,赵迪拉着她走:“婶子,那我们走了。”
“诶,不耽误你们休息了。”难得遇见个聊得来的小姑娘,孙大婶笑着摆了摆手,“有空再来玩啊!”
“阿迪,咱们那里真有人会把孩子掐死?”浑身都在发颤,夏亚南道,“我们,我们村里有吗?”
她明明记得爸妈那一辈也没有啊!
“咱们村没有。”摇了摇头,赵迪叹了口气,“我姥姥家那边,就是咱们市里最穷的那片山区,我妈妈那一代还是有的。他们那边有户人家掐死过女儿。”
听得呆住了,夏亚南道:“怎么,怎么会?”
“一是家里穷,养不活那么多;二是还有些,还有些迷信。”赵迪拧着眉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那里都说要把小女孩一出生就掐死,这样她们就不敢再来投胎了。”
听得浑身发冷,夏亚南连牙齿都在打颤。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赵迪安慰道:“现在肯定是没了,那都是二三十年之前的事了,生活条件好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要是谁掐死女儿,那不得上新闻啊!”
虽然那些女婴都是还没出生便被流掉了,就像她那位姐姐一样。要不是b超查错了性别,她也生不下来。还有她那对双胞胎妹妹,要不是双胎吉利,也早就胎死腹中了。赵迪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没怎么被她安慰到,夏亚南看着教室外奔跑的男孩,再想那些无辜的女婴,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起,哽在喉头,不上也不下。
见她心里郁郁,舒曜轻声道:“南南,某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他们可能不是什么坏人,但办的就是坏事。在这种地方,有些事情是客观存在的,不是我们不去看、不去想就没有了。如果要想改变,法律是一方面,教育是另一方面。你忍不住迁怒那些男孩很正常,我也不喜欢这些无辜的受益者,所以我从来都不资助男孩。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们已经过来了,那就看看能不能对这种现象作出针对性的改变。”
垂下了眼帘,夏亚南低声问道:“舒舒姐,这些事是能改变的吗?”
“可以的。”舒曜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而坚定,“虽然这里和咱们那里的女孩都是辍学打工,但是什么时候辍学也是不一样的。你看,从小到大,你身边的女生有人小学毕业就辍学打工吗?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上完了初中才去打工的?可这里小学都没毕业就去打工的女生多的是。而且这个村里也没有诊所,甚至连水泥路都没有。无论是上学,还是看病、出行,这里都比咱们那里落后了二十年。”
“南南,他们就相当于你的爸妈一代。”
“在你爸妈那个时候,咱们那里的农村就是这样的。不要说高中,大部分女孩连初中都上不了,不少人连小学都没上完就退学了。之前是上不了初中,现在是上不了高中。虽然没达成理想的结果,可是时代还是在进步的,是不是?”
直愣愣地点了点头,夏亚南问道:“那是不是再过二十年,女孩子就都能上高中了?”
“不一定。”舒曜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有我们每个人都为之努力,那才是有可能的。”
虽然时代的大潮是向前的,可中途总会有波折。更不要说还总是有人想开历史的倒车。二十年后能前进到什么的地方,她也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夏亚南道:“我知道了。”
“老师?”
下了早读,夏亚南正想回宿舍,却忽然听到有人叫她。转头一看,却是黄露。
学校里的女孩子普遍比男孩子更好学,也更刻苦,尤其是五六年级的女孩子,一个个都在拚命似的学习。黄露便是其中的翘楚。
以为她是来问题的,夏亚南脸上不禁带上了温柔的笑:“露露,有题要问?”
“不是的。”摇了摇头,黄露小声道,“老师,上初中要花很多钱吗?”
被她问得一愣,夏亚南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我想上初中。”不敢抬头看她,黄露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我爸妈不让我上学了。他们说等明年毕业就让我去打工。我就想着要是不花很多钱的话,我就去求求他们,看他们能不能松口让我去上学。”
听她这话,夏亚南的眼眶瞬间便红了。眼里氤氲着雾气,她看着低着头的黄露,忽然便仿佛跨越了时空,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她的舌头僵住了似的,一时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师?”见夏亚南半天不说话,一副似哭又似笑的表情,黄露吓了一跳,忐忑不安道:“老师,学费是很贵吗?我……我也不是一定要去上学的。要是贵的话,我不上也行。我哥明年就要结婚了,还得攒钱娶嫂子。我,我也不是不懂事。”
“不贵的。初中是义务教育,不花钱的。”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夏亚楠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来,“放心去找你爸妈。初中是义务教育,你必须上也应该上。”
不知道义务教育是什么意思,黄露还有些懵懂。不过听到后面夏亚南说上初中不用花钱,她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老师,那我去找我爸妈说。既然不花钱,那他们肯定会让我上的。”
根本不必低头看,夏亚南闭上眼都能感受到她的雀跃。她却还嫌不够似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打工,我想上学。”
“去。”睫毛颤了颤,夏亚南摸了摸她的头,送她离开,眼圈儿却再一次红了。
黄露上不了学了。
哥哥或弟弟要娶亲,家里拿不出彩礼,姐妹辍学打工以供应他们的事实在是太常见了。
黄露家里没有多少钱。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哥哥要娶的是隔壁村里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女方父母要的彩礼,绝对不是黄露家里能拿得出来的。
半山腰上的山村是法律触及不到的真空地带,义务教育法约束不了这些目不识丁的村民。他们依旧秉持着“小丫头片子上什么学”的观点,读书是男孩才有的福利,这点连驻村多年的老师和老支书都不例外。
更难的是,在这里,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观念深入人心,公安局是不会管这些事的。
为了防止他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帮这些濒临辍学女孩报警,带队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多管闲事,还给他们讲了不少热血上头的学姐学长给被迫辍学嫁人的女孩报警,结果反闹得自己里外不是人的例子。连魏老师都不支持她帮这些女孩,嘱咐她和赵迪安全为重,一定不要插手村里的事。
舒舒姐也一样。
班里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为了给赌博成瘾的哥哥还债,自愿辍学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老男人。那天她和舒舒姐说起这事,又是惋惜又是气愤,可是等她说完,舒舒姐却问她:“现在你面前有两个病人,只能救一个。第一个急症可医,第二个绝症濒死。你救哪一个?”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想都没想,便说:“当然是救第一个。”
“为什么不救第二个?难道他不可怜吗?”
“可他得的是绝症,已经没救了啊!”
“她也已经没救了。”叹了口气,舒曜道:“南南,我们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我们只能救那些自己还想爬上来的,最多再加上那些混沌而不自知的。如果她们已经化成了伥鬼,那就没有必要救了——有一些人,如果你救了她,她指不定还会怪你。”
“有些人为虎作伥而不自知,有些人心甘情愿给哥哥和弟弟当奴隶。你说的那个女生,她已经是没救了。如果是父母逼她嫁人还罢,可她完完全全是自愿的。如果你劝她继续上学,她说不定还会怪你多事。对于这种人,可以同情可以怜悯,也可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是绝对不可以去帮她。”
“没错,在你和正常人的眼里,你都是在帮她。可在她眼里,你是在害她。如果硬想把她拉上来,你不仅救不了她,自己还会被拖下水。”
“南南,我们要救人,第一得保证自己的安全,第二得确定对方值得我们救。不然你现在救了她,她以后还是会自己跳下水。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把时间花在这种人身上,说句实话,不值当的。”
舒曜的话极是残酷,却也格外理智而冷静。经历了最初的不可置信和难以理解,直至她开始暗暗观察着村子里各个年龄阶段的女性,留心她们在生活中的一言一行,才渐渐体会到这些话的价值。
要求女儿干更多家务的是母亲,家里偏心偏得更明显的是母亲。上辈子她想上学,不断指责她不懂事的是姑姑;赵迪和家里断亲,那些闲言碎语也更多来自周围的大娘大婶。
她们都是女性,都是受害者。可或是因为被洗脑,或是为了讨好丈夫和弟弟,她们冲到了男性的前面,争相约束起同性的行为来。
有时候,极个别的女性对同性要比男性对她们更严苛。
越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她就越理解那些知道自己的命运却又不甘心的女性,越同情那些在不知不觉间被洗脑的女孩,越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她能帮她们就好了。
黄露没能上成学。
就是夏亚南在临走之前知道的。
外面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老支书和村民撑着伞送他们走。左等右等也等不来黄露,夏亚南以为她不来了,正准备也跟着离开。可到了村口,等在那里的大巴车后面却突然钻出个湿漉漉的人来——正是多日不见的黄露。
“老师!”抬起了头,黄露带着哭腔喊道。
“露露,怎么了?”连忙把伞移到她头上,夏亚南问道。
“老师,我上不了学了。”扑到了夏亚南怀里,黄露哭道:“我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