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无言间，夏亚南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舒曜打开一看，却是李百洛。简要浏览了一下她发来的信息，舒曜心里一动，主动把手机拿到了高晓面前：“是我法学院的同学。我去的时候在车上问她该怎么办，她现在回复我了。”
“她是怎么说的？”见她不避讳自己，高晓便也凑了过来。
“她让我发微博，把今天的事儿说一遍，省得以后他们再死皮赖脸的贴上来打感情牌。”把李百洛的建议总结了一下，舒曜道。
“对，对！发微博！”看着李百洛发来的消息，高晓连连点头，“舆论施压还是很管用的。如果这事闹大了，赵迪肯定不会被关起来的。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抓赵耀祖，省的他以后再报复你们。”
“嗯。”舒曜点了点头，又问高晓道：“那我到时候能微博艾特你吗？会把个人信息打码的。”
“没问题。”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高晓道：“你把我的企鹅小号也给加上。我用小号到学校的表白墙里挺你。”
这边舒曜和高晓商议着对策，那边的赵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检查结果于赵家而言不啻晴天霹雳。听了医生的宣判，赵父哐当一声，便晕了过去。原本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赵耀祖当即眼底赤红，面皮紫胀，五官几近扭曲。迸发出了无尽的力气，他跳起来就要拿刀捅死赵迪那个“千刀万剐、千人压万人骑的臭表子、贱母狗”。两个年轻力壮、专门负责看守他的男警察都险些没拦住，又下去叫了两个保安，才按住了形同疯狗的赵耀祖，把他捆在了床上。
饶是如此，赵耀祖还是疯狂的挣扎着，把床砸得哐哐作响，嘴里吼道：“艹你妈！放开老子！老子要去和那条母狗拼命！”
“艹他妈的贱货、烂货、骚货，臭表子、公交车！老子艹她这个表子！他妈的！”
听他骂得越来越不堪入耳，病房里的其他人直皱眉，却又不敢得罪看上去仿佛发了疯的赵耀祖，只得忍着不适装作没听到。
感受到了人民群众的心声，两个警察试图制止狂吠的赵耀祖，哭得昏厥过去好几次的赵三姑却又醒了过来，抱着瘫软在地上、连眼都直了的赵父，她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耀耀啊，这可怎么办啊！咱老赵家就你一根独苗，这可怎么办啊！”
她边说边狠狠地拍着地板，直拍得整个病房都地震了一般，连铁架子床被震得嗡嗡作响。伴随着她惊天动地的哭声，醒转过来的赵父眼前一黑，再一次晕了过去。
一时之间，病房里全乱了套。护士们掐人中的掐人中，拦赵耀的拦赵耀祖。披头散发的赵大姑开始把头往地上撞，又要翻了病房的防护栏往下跳。吓得两个警察赶紧松开了赵耀祖，和三四个保安合力去抱她。正闹得不可开交，没有人按住的赵耀祖又因为用力过大扯着了伤处，疼得浑身都哆嗦起来，拼命地揉起了自己的下三路。动作之猥琐下流，同在一个病房里的中年大叔都没眼看。
见赵家闹得这么丢人现眼，过来探望的夏父撇了撇嘴，暗自庆幸没让夏凯跟过来——要是凯凯成了没卵蛋的太监，这日子可怎么过？
好容易安抚住了鬼哭狼嚎的赵耀祖，披头散发的赵三姑又拍着地板骂了起来：“没良心的烂货！正经人家的小丫头哪有往男人那里踢的？不知道是被多少人穿过的破鞋，给人家当了二奶还装纯！要搁以前早就浸猪笼了，哪能轮到她踹她弟弟！”
她用力捶打着地面，捶得地板砰砰作响，发出沉重的闷哼。闹得鸡飞狗跳，这场别开生面的家庭伦理剧引来了无数人围观。
得知是弟弟持刀要钱不成反被亲姐踹废了，围观众人发出了阵阵唏嘘。大叔们用男人都懂的眼神同情的看着残废的赵耀祖，还不时小声的交流着，“这才多大，还没娶老婆？”、“唉，可惜了啊”之类的话语不断刺激着赵耀祖的耳膜。路过的小姑娘用一副看垃圾的眼神看他，窃窃私语说他活该，甚至还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拍了视频上传到抖音上的。
正闹得不可开交，看到夏亚南最新微博的各种新闻媒体却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似的，也都赶了过来，一时场面更混乱了。抓住赵父不放，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您的儿子是被彻底踹废了吗？以后还能治好吗？”，“赵先生，请问您对您女儿的这种行为是怎么看待的呢？您打算起诉她吗？”以及“警官，监控可以让给我们看看吗？”种种，不胜其烦。
记者一个个尖锐得近乎露骨的问题不啻于揭了赵耀祖的伤疤又往上面撒盐。本就受刺激不轻的赵耀祖几近崩溃，狠狠地把桌子上的玻璃杯掼在了地上，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滚！都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被他阴测测的眼神逼退了一步，深觉又有爆点的记者转瞬又围了上来，更有那机灵的拍下了赵耀祖刚才的表情当插图，发给了已经写完稿子的同事，#被姐姐一脚踹废，弟弟病房崩溃大哭#以及#女研究生一脚踹废亲弟弟#再次上了实时热搜。
见他们吵得实在是不像样，两位警察努力地想疏散围观群众，却怎么都疏散不走，直到两人喊了医院的保安过来，拿着喇叭吆喝再不走就把他们都带进局子才罢休。
虽然没呆多久便被警察撵走了，但一众记者却并不失望。刚才坐在地上呼天抢地的赵三姑金句频出，什么“老赵家要绝后了”、“俺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和“天杀的死丫头片子，生下来就把她就该把她直接给掐死”，个个都是肉眼可见的热搜预订，这个月的kpi不用愁了。
看着清一色骂赵家离谱的评论区，为赵迪抱不平的夏亚南心里才好受了些。正准备胡乱吃些东西当晚饭，她的手机屏幕却亮了，扫了一眼，便见是高晓发来的消息。
自打高晓替赵迪报了警，又在微博上为她实名作证，两人的联系便多了起来。同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她们的经历多有相似之处，平时也颇谈得来，时不时也会约着一起去吃饭。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庆贺一下[举杯]”
高晓这次的语气比较轻松。现在网上的舆论沸反盈天，赵家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赵迪几乎可以说是百分之百会被无罪释放。得到了这个消息，唯恐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的高晓才算卸下了心里的一块重担。
“好啊，什么时候？”
快速地打出了一行字，夏亚南也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高晓和她的消费水平差不多，两人约饭都是约在最便宜的学校食堂。不过这次是为了庆祝，可以吃点好的，比如高晓一直喜欢的石锅拌饭。
心里这么琢磨着，她大方地表示自己请客，并回复婉拒她的高晓道：“不用客气。赵迪的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天提前提醒赵迪，让她赶紧跑，她早就被赵耀祖逮住了——你是不知道，她八百米从来就没及格过，根本跑不过赵耀祖。”
“我高中的时候，学校里都是女生，所以对这些事比较敏感，那天的事是举手之劳，真不用请客。”
夏亚南的经济情况糟糕得很，她帮不了什么忙也就罢了，哪能再给她雪上加霜？
她的语气极为自然，夏亚南却看得一愣：“都是女生？”
“唉，这事说来话长。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家在一个特别穷的山里吗？我们那里的女生连初中都上不了，更别说高中了。后来我们校长过来教书，看我们上不起学可怜，就办了所只收女生的高中，这样我才上成学。你们这事出来的时候，我们还在班群里讨论来着。”
看着屏幕上的一场段话，夏亚南几乎攥不住自己的手机：“真的吗？你们高中是在哪？”
见她兴奋成这样，舒曜笑着叹了口气。夏亚南想要支教的心思从来都没有歇过，只是苦于没有理想的学校。现在高晓提到了这所女子高中，简直是打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在乌梁山，你肯定没听说过。我们那里连水泥路都没有，家里还点煤油灯。”
乌梁山？！
夏亚南只觉头晕目眩，用颤抖的手打下了一大段话：“我大学的时候去那里支教过，你知不知道xx村？他们的村支书姓李，曾经考出来过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去了县城当公务员。”
“你是说xx村？他们村支书据说挺好的，踢着村里小孩的屁股督促他们读书，挨家挨户劝他们送小孩上学。”
“对，就是他！不过他好像只督促男孩上学，不怎么管女孩上不上学。”
“对，他们都不管，他们都觉得女孩上学是浪费钱。”
发过来这条消息，高晓又噼里啪啦打出来了一长段话：
“你是不知道我们校长有多好。要不是她，我们学校里的女生一个都上不了学。她之前教过我，看着她天天都那么累、那么忙，我就想以后报师范，以后回我们学校当老师，这样她就不用一天上那么多课了。可后来看到她筹钱那么辛苦，我就想还是要学金融。这样以后赚了大钱，我就可以都捐给我们学校，这样我们校长就不用到处找人给我们学校出钱了。”
寥寥几句，已经足够夏亚南勾勒出那位校长的形象。她问道“你们学校还招老师吗？”
“百分之百招。我们学校缺老师缺得特别厉害，你要去吗？”
打出来了这句话，高晓又觉得有些不妥似的，补充道：“不过我们学校那里特别穷，你要是假期去支教的话，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说完了这句啊，她又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夏亚南却已经无心再看她后面的消息了。数年前在乌梁山产生的念头，忽然便不可遏制地抽了芽，隐隐有了长成了参天大树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