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下)
殿堂内,窃窃私语之声顿起——因为偌大的画面中,出现的只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皮肤细腻白皙、眉毛细长,拥有无比流畅漂亮的脸型。
她素着一张脸。
人们看不出她身后的背景陈设,也看不出她坐在哪裏。
她平静地看着镜头的那双眼睛已经深深地陷入了眼窝之中,眼神空洞如人偶,毫无生气。
“好久不见。我知道很多人都在找我,我也欠大家一个解释。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裏,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个朋友,我会来参加她的婚礼。现在,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今天的这件事,权当我送她的礼物了。希望她能早日脱离苦海,日日幸福。”
“相信大家目前为止,也只记得我叫陈琳,之前是蒙塔科技的创始人。现在呢,在你们心裏,我应该是个畏罪潜逃的杀人犯。但我不会急着澄清,因为首先我要讲一个故事。”
“我和我的丈夫相识于校友会,相信很多人都听过他的名字。他是2010届的高材生,认识他以后,我们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浪漫的时刻。从小缺爱敏感的我,在亲密关系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想,我爱他对我的投其所好,我爱他对我的耐心,我爱他对我无穷无尽的迁就和随时随地的呵斥。短短几年,我沦陷得无法自拔。”
“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无穷无尽的接纳,只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场陷阱。”
陈琳的语调平静自然,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的母亲在一场车祸中去世,很快被我查到和他有直接关系。原来,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表演成另一个人格并不是因为他爱我,而是因为当年我母亲的一个错误害得他家破人亡,他要来报覆我,和我结婚,做我这辈子的报应。那天后,我开始观察我的丈夫,收集证据。当然,后来你们就知道他死了。但是,我没有杀人。”
“我只是午睡起来处理掉了他的尸体,没有报警而已。”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自然,“我以后亲手上交的所有录音、视频证据裏都会有所表明,我是清白的。他呢,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人。在这场畸形的婚姻裏,我告诉他,即便你是来寻仇,这十几年,你也是为了我而活。我意外的是,原来他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更接受不了,他爱上了仇人的女儿的事实。”
人群中一片躁动。
殿内回荡着陈琳哈哈大笑的声音,有些诡异。
举着设备等待着拍独家照片的媒体们不约而同地对视片刻,默不作声地把镜头调得更近了,有些人,甚至将录制,改成了直播。
而远远地站在殿堂外的红毯入口处,等着交接仪式的两位母亲们,却不知道在这扇紧闭的大殿内,此时裏面正发生了什么。
一墻之隔。
沈知乔身后的纱尾垂坠一片,如流水般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手拿捧花,正静静地等待着殿堂内的纪录片结束,然后为她拉开这扇门。
而另一边,原本已经一切就绪的新郎,却被好友附耳几句离开了现场。
陈琳的冷静低沈的声音持续下去,她拨弄着耳后的头发,宛如众人是什么表情,会从喉咙裏发出怎样的声音,她都预料到了一般。
她继续道:“第二个故事。三十年前,有两个女人共同创业,那段时间经济不景气,但是她们却在药业赚了钱,我想大家都清楚是为什么。”
说到这裏,陈琳对镜头一笑,那笑声带着不言而喻的嘲讽:“后来事发时,却只有一个女人受到了法律的惩罚,就是我的母亲。”
陈琳的声调由高到低,随后又渐渐低沈下来。
殿堂内的议论声逐渐增大,司仪从不远处慌慌张张地跑来,四周有几个制服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跑到门边,却发现周围的所有开口处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锁死了。
而后臺那边提示大屏幕的控制方面似乎也全部失灵。
陈琳这段视频明显看起来是提前录好的。
她笃定自己没有丝毫被打断的机会,唇边浮起淡淡的笑容,语速依旧适中:“相信大家已经猜到是谁和谁了,进去的女人姓姚,正是我的母亲,毕竟她曾经大名鼎鼎。姚家和傅家的婚约,在当年其实是最先定下的,那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肚子裏的就是我。而她的朋友,侥幸逃脱后却抓住了傅家急于脱身的心理,嫁进了傅家,步步为营走到了今天。”
“那个应该和我母亲一起受到处罚的人,这些年却一直风风光光的,心安理得、高高在上地享受着一切。”
陈琳说到这裏,顿了顿,托着腮,靠近镜头:“我说的对吗?王蔚阿姨?您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来参加您儿子的婚礼,哦不,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的婚礼,送上的这段祝福,您觉得如何?”
偌大空旷的殿堂内一片哗然,许多人纷纷扭头和隔壁座的人窃窃私语,眼睛却仍旧不舍得离开屏幕。
此时。
场外的王蔚夫妇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可是叫来保安却发现竟也全无用处——所有的出入门全部被锁死了。
有人在帮她。
王蔚双眼通红地跌倒在紧紧抿着唇的傅卿山怀裏,嘴裏含混不清地双唇颤抖地道:“怎么混进来的?把这段给我掐掉!……掐掉!”
徐苏仪打量着她,笑容冷艷,并默不作声地朝旁边移动了一小步,全程并未发言。
其实,一个小时之前,她看见过有个脸熟的大明星在殿堂门口徘徊。
只是她什么也没问。
她相信,她的不作为女儿是会理解她的。
她向来只在乎自己和女儿的事。
事实上,她徐苏仪走到今天,婚礼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这段时间她做出的成果和努力,早就远超傅家。
合作的部分,只是锦上添花。
而之前没有过河拆桥,只是没有必要。
王蔚站在门口,也不顾脖颈前的领结散开了,她此刻正愤怒地推开宛如雕塑一般的丈夫,压低嗓音对臺阶下三两个黑色制服打扮的男人吼道:“要你们有什么用!系统出错,就找人去修啊!!!”
沈知乔被人从新娘入口出悄悄地拉走了。
看着自己信任的那张脸,纵使千般万般疑惑,却还是跟着他离开了。
因为他只说了一句话:“傅守聿在裏面等你。”
拖着她裙子的男人带她穿过一条林荫小路,最终重新回到休息室裏。
在罗谦推开门之前,他低声对沈知乔说了一声:“抱歉,毁了你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