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你把你那高贵的头颅低下,没准还能听到他的哭声。”荣沧狞笑着回应,不知怎的,他看见许星眼底的焦急,心裏升上来几分别样的快感。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在心裏念叨着,还是压不住心裏的愤懑。
“不……你在骗我!”许星浑身的冷冽剎那间蹦催,他低着头,十分不知所措。这个少年将军第一次在人前这般崩溃。
“骗你?我荣沧现在一无所有,在这世间没任何血缘牵绊,只剩下这一副残缺的身子。”
荣沧趁许星慌神之时一步步走上臺,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那一纸诉状递上去,可曾后悔?我问你,这几年故人可曾入梦?”
说是轻声,实际上帐内三人都能听见。
“我荣家怎养了你这个吃裏扒外的狼!你当他顾末的走狗得到了什么,可能比过我荣家的养育之恩?”
荣沧正在气头上,看许星已经破防了,转移目标到了这空间内的第三个人身上。
“还有你,我荣沧真是瞎了眼,竟没发现你是个健全的。”
顾长风像是才註意到这边的争吵,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一两滴茶水溅出,被衣袖快速扫走。
他轻飘飘地说:“荣三少爷,你这样公然辱骂皇族,不怕担上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荣沧却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逆不道?叛国的罪名我都担了,还怕你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那边顾长风站起身,他身上的衣服也没换,也是被世间的凡土染透。
这样看,他俩是一类人。
荣沧漫步过去,声音像是从远古的风中闯出来,带着悲伤与自嘲:“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这个了。”
闻言顾长风的表情裏带上了严肃,荣沧没见过这样的他。顾长风直直盯着那人悲壮的眼眸,他伸出手,将荣沧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对方耳后,露出了那耻辱的刺青。
顾长风仔细地看着,眼底带上了些许愤怒。他严肃认真地道:“荣锦,我说了我能保你。”
荣沧打掉对方像是故意逗留在自己耳垂上的手。“荣锦死了,我可担不起锦这个字。我自表了个字:沧。现如今叫荣沧。”
锦字代表父母的期望,而沧是他对自己的未来下的谶语。
他阴沈着眸子看向神色各异的二人,冷声道“鄙人以后怎么活着,死在哪都和二位贵人无关了吧。”
顾长风也不恼,揉揉自己手腕,笑道:“依我看,荣沧你现在可没地方去,还不如先留着我这车队裏,以后再找出路也不迟。”
帐外一声惊雷落地,雨又大了几分。
荣沧刚才也是一时怨气上头的气话,现在让他直接走无异于自杀,仇还没报,他认为自己还不配死。
而且他这一番话也有试探的意味,看看这二人对自己的态度是怎样的。
静默半晌,荣沧答道:“好。”
“只是烦请两位以后别叫错了,我叫荣沧,不是荣锦。”像是为了找回刚才丢的面子,荣沧对着这两个只认识荣锦的人说。
不能那两人反应,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三两下解开手腕上已经被血、泥、雨沾满看不出样子的纱布,露出裏面有些外翻的皮肉。
他啧一声,抬眼向许星吩咐:“把我那个袋拿过来。”
一如当年无忧的时光,说完荣沧自己都有些怔住了,但他清楚的知道永远回不去了。
布包也如记忆中直接被扔过来,只是那个永远能接住任何飞来之物的少年不在了。
荣沧捡起落在一旁的布袋,打开,裏面拿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十分精致,呈罗盘状,不仅每一边都有一个可以抽拉的抽屉,装着十几种药。上下两面都可翻开。
他翻开其中一个,从裏面拿出裹伤的纱布。缠几圈,用嘴咬断。
另一只手同样的操作。
做完这一切,荣沧抬头,看见两双吃惊的眼睛,
他觉得有些好像:“怎么?没见过被挑手筋的?许星你可别装,你之前可跟我大哥在刑部干过,什么惨烈的景象没见过?还有你顾醉月,冷宫长大的,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吧!”
顾长风没理会对方言语裏的刺,端了杯温茶放到荣沧手边。
“纠正一下,本人叫顾长风,老头子给的那个名字早就不想要了。”顾长风笑得很洒脱,这点荣沧自认为做不到。
荣沧看着那人干凈的眼眸,一时间有些气愤。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干凈呢?为什么不怨恨呢?在经历那些之后。
荣沧想不通。
他歪头,拽住顾长风将要抽离的衣袖,仿佛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发问:“所以呢?你就平淡地接受了荒王这个称号?”
顾长风回抓住荣沧的手,指尖在那手心的老茧上轻轻划过。
他瞇着眼睛:“谁知道呢?至少现在我是荒王。你呢?荣锦呢?”
荣沧回答得坚决:“死在刚才那场雨裏了。”
都回不去了不是吗?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许星叫来侍卫,吩咐让好好招待荣沧。
侍卫的眼神不对,似乎理解错了意思。
荣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对许星道:“你可得好好训训边关那群兵,跟一群地痞流氓似的,还搞人命交易,我是从没见过这么乱的军纪。”
许星抿了下唇,懂了荣沧的意思。平淡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
他狠狠给了那侍卫一记眼刀,朗声道:“服从命令,不要自作聪明。”
侍卫只好作罢,领了命令。
“那我先告辞了,待整理好着装后再来见过二位。”荣沧行了一个告别礼,跟着侍卫出去了。
顾长风也告辞去更衣了。
无人的大帐裏,许星一声沈重的嘆息声淹没在外面的雨裏。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做工极好的荷包翻转,将裏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个碎银子率先蹦了出来,其次是五个重物。
“铛—铛—铛—铛—铛—”
是五个样式不同的平安锁。金属的光芒在帐裏的火光下跳动,那些图案内看不到一点臟污。
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主座上。
双手掩面,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在手心。
他将那些平安锁抓在手裏,一遍遍抚过那些花纹,却怎么也见不到那些孩子们了。
雷雨过后,大地被冲刷得焕然一新。过去的日子就像飘过的云,你记着它的自由与恣意,却再也见不到它当年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