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安抚。
姜斐咳嗽了足足有两分钟,再抬起头时,周燮才意识到她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咳嗽。
她忍了很久。
或许这些泪,从她妈妈离世那一刻起,她就在忍了。
周燮一个大男人,垂眸看着她,竟然也红了眼圈。
他将她拥在怀中。
紧紧地,恨不得嵌入自己的身体,这样她再也不会离开。
姜斐抠住他的衣服,直到指甲深疼。
很久之后,周燮松开双臂,盯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手——
“别走了,阿斐,别走了行不行?我会永远对你好。”
——我会永远对你好。
这句话,姜斐在别的男人口中听过很多次,她都当成笑话。
只有周燮无声的承诺饱含着真意。
可这个问题,姜斐也给不了答案。
她只是蹭掉眼角的泪水,问:“怎么现在才问?从知道我要走的那一刻开始,你没有挽留过我。”
周燮并非愿意让她离开。
他只是一直以为,回到她生长的地方她才能过得肆意,毕竟那裏的条件,与凉城是云泥之别。
但直到他听见蒋明洲在医院裏那样评价她,周燮终于恍然,姜斐过得并不好。
她看上去被鲜花簇拥,实际是枝桠上的每一根刺都刺在了她的身上。
既然如此,何必再回去?
周燮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让自己在她身边。
但姜斐只有沈默。
她抓着周燮的衣角。
沈默着。
又是许久,周燮转过了身。
这一天之后的时间,没有人再提起方才那段对话。
周燮收拾好碗筷,姜斐将最后一件行李放入,拉上了拉锁,拖着箱子,把它们放在了门外。
他们是在一起睡的。
但什么都没有做。
姜斐侧着身,盯着那扇窗。
她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次了,她打开窗户,周燮就在窗外。
他们打不了电话,不能背对着对方,甚至离远了一些,都无法交流。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和周燮的每一段对话,好像都印象深刻。
留不下。
但也永远忘不了。
姜斐好像又哭了。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着,周燮从身后悄悄地拥住她。
连拥抱都成了奢侈。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掉眼泪了。
当年生了病,发了烧,耳朵聋了,她都没哭。
姜斐只是害怕别离而已。
她强迫着自己要在走之前给身后人留下的都是笑容。
她不说话,手心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挨个掰着他的每一个指头。
他没有动作,过了很久,姜斐感觉周燮在自己的耳边微微地吐气。
痒。
姜斐缩着身子,忍不住笑。
周燮好像想说什么。
“阿燮,我听不到呀?”
周燮的手扣在的她的肩膀上,稍许,他轻轻挪动身体,将额头抵在她的脖颈上。
然后用粗糙的指尖在她的后背上慢吞吞地写下了一个字。
——想。
我会想你的。
既然我没有机会永远对你好。
那么我会永远想你的。
姜斐的车票在早上九点。
他们昨晚说好了,不要周燮送她,小珑替她找好了车来接。
姜斐醒来时,周燮已经不在床边了。
餐桌上放着一碗豆浆,和一个鸡蛋。
起床太早,姜斐什么也吃不进去,吞咽地磨磨唧唧。
周燮推门进来时,手裏端着个铁盘子,上面放着几个白花花的馒头。
姜斐摇头,“我什么也吃不进去。”
他便将其放在一个袋子中,“那就路上吃。”
姜斐回头往自己的床上看,“那裏面有几件衣服。给妍妍的。”她又看他,“差不多能穿到她十二三岁的年纪,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妍妍一点儿也不娇气,她跟着你一个糙汉子,已经很朴实了,小姑娘现在不穿漂亮点儿什么时候穿?”
周燮末了点头,“我替她谢谢你。”
吃过了早饭,姜斐坐在小院裏。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门口响起短促的鸣笛。
接她的人来了。
姜斐站起身,仰头看着一旁的周燮。
相视。
最终还是她先有了动作。
姜斐踮起脚尖,轻轻地搂住周燮的脖子,柔软的双唇浅浅触碰在他的耳垂上。
在周燮还没有来得及环绕双臂的时候,她便松开了他。
拉起行李箱,小跑着上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在关上车门的前一刻,她逆着光,露出一个笑容,对着周燮挥手,“阿燮,我走啦!”
又一次来到了凉城站。
车站还是熙攘,充斥着各色味道。
姜斐拒绝了司机替她将行李箱拖进去的好意,独自去站臺换了票。
她通过了闸机,却没有再往裏面走。
匆匆赶车的人们绕过她小跑着,偶有不耐烦地人,会推她一把。
但姜斐始终一动不动,她瞇着眼睛,只朝着一个地方看去。
车站一个不起眼的路口。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周燮的地方。
日子飞快得不可思议,明明那些细节还刻在脑海裏,但伸手想要抓住,却是尽数流走。
车站的广播响起了声音——
“请凉城站前往蓟城北的旅客註意了,您乘坐的列车很快就要发车,请尽快前往检票口检票。”
在催促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像是时光回溯,那辆面包车在同一地方停了下来。
依旧是许多人鱼贯而出。
他们吵吵嚷嚷地搬下自己的行李,转头与最后下车的司机告别。
那司机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像是这份工作是再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原本该立刻回到驾驶座,继续自己一天的工作。
但是,这一次,他回了头。
姜斐就这么落在了周燮的眼中。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隔着很远很远,远到他们无法用声音交流。
没有人招手,没有人微笑,甚至没有人抬腿往前再走几步。
在又一大波人通过闸机后,姜斐被挡住了。
摩肩接踵地。
周燮突然向前飞奔。
可是,当人群散去,哪裏还有姜斐的身影。
她走了。
她上车了。
她回到了原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