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一个人很累。
姜兰越不值得她付出任何情感,她的亲生母亲便是死于没有懂得这个道理。
姜斐就这样坐在病房裏,在这一个多小时裏,她大部分时候都是看着医院窗外的天空。
直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飘过鼻腔。
姜斐扭头看向病床上的父亲。
显然,恶臭味道因他而起。
她按下呼叫器。
护士很快进来,她闻到了味道,但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打开窗户,得体地跟姜斐问好。
姜斐冲她点点头,问:“他怎么了?”
护士走到病床边,淡笑着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孩儿,“姜小姐,植物人也是需要吃喝拉撒的……”
“哦,所以他是……”
“对,姜先生在排便。姜先生每日的食物都是利于通便的,我们也会为他定期准备泻药,他的身上放着康覆垫,不过植物人控制不了自己的大小便,常常会弄的到处都是。”她顿了顿,又道:“您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姜斐点点头,对她说了一句“辛苦了”便走出病房。
隔着小窗,她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姜兰越。
他瘦了很多,几乎到了丑陋的地步。
很难想象,那个曾经将她推下楼梯,随意对她拳打脚踢,看着年幼的女儿捂着右耳哭得发不出声音时冷淡地说“聋了就聋了”的男人,竟然会有一天躺在自己的屎尿裏不能自理。
她想,或许老天爷真的是公平的。
原来,真的有人人生的句号画得如此痛苦狼狈。
或许生不如死就是姜兰越最好的归宿。
姜斐没有任何停留,径直离开了医院。
仲秋时分,快要到了妈妈的生日。
这个季节,是蓟城最美的时候,枫叶大多红了,但尚未红透,处于一种趋于绚烂的时刻中。
那是一种值得令人期待的美丽。
买了一束花上山去看妈妈的那一天,蓟城下了小雨。
天色阴绵,阳光挤不进来,空气倒是十分清晰。
姜斐将沾着水滴的花朵放在墓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有几年,她在这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流泪。
但今天,她蹲下身,撑着自己的下巴,忽然开口,“妈妈,今年夏天,我去了一趟你曾经生长的地方。”
姜斐没有打伞,就任由着小雨柔和地打湿头顶。
蓟城的气候和凉城大有不同,她唯有闭上眼睛,才能回忆起那裏裹着沙的风。
她笑了笑,“我小时候你真的没有骗我啊,那裏确实很美——有风,有河,有树,还有沙漠。”提到沙漠,她又呢喃重覆了一遍,“沙漠真的很美,沙子粗糙又厚重。”
话语裏全是景,没有人。
姜斐想了很久,最后又道:“妈妈,不过我应该不会再回去了,那个地方,一辈子去一次,就够了。”
往山下走时,姜斐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显然认识她,在楞怔几秒后,便喊出了她的名字。
姜斐沈默须臾,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见过他,当年母亲送去火化时,除了自己,唯有他哭得泣不成声。
他应该比母亲年轻,如今温和且英俊的面庞看上去也不过四十岁左右。
姜斐等他在墓地待了半小时后,两人去了山脚的一家咖啡厅。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程郁青道。
在母亲结婚前,他便喜欢她,那时候他还没满二十岁。
除了在实验室裏,就是围着她转。
他叫她姐姐,她便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毛头小子。
后来的事情,便不用再多说。
程郁青讲起往事时,很认真。
姜斐静静地听完,只是问了一句,“你结婚了吗?”
他看着陶瓷杯中倒影,忽然抬起头,“这杯咖啡叫polo
latte,不常见,是她最爱喝的,你知道吗?”
姜斐微怔,随后摇摇头。
但她明白,他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程郁青喝了一口咖啡,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还好吧?”
他指着自己的右耳。
姜斐笑了笑,“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
两人沈默无言,姜斐盯着窗外,很久之后开口,“程郁青,你看,雨停了。”
程郁青转头。
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曾经和她坐在同一家咖啡厅,那时也下雨,明明很冷,他的手心裏却全是汗水,他告诉自己,等雨停了,便和她表白。
终于,待雨声消失。
她却率先开口,说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已经有了和他共同延续的生命。
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重新回到这裏,而她当年怀着的孩子对他说——
“你看,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