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舔了舔唇角,灵活的舌尖卷走艷丽的颜色,穆雨枫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叶子垂下眼眸。
后视镜裏,孟昭拧了拧眉。
“孟队,你车裏有纱布吗?”穆雨枫问。
“有。”
孟昭心裏计算着彻底甩掉虫潮的安全距离,现在她还不太敢停车。
“你先压迫止血。”孟昭言简意赅。
压迫止血,是压迫近心端还是远心端来着,这些急救常识穆雨枫早就还给了通识课老师。
按说静脉出血是可以自愈的,但穆雨枫情况特殊,她的凝血系统本来就在随时随地崩溃中,她印象裏别的小说主角动不动就放血救人简直帅爆了,但轮到她自己身上,头顶挂着个“流血”debuff,身边坐着个喜欢她的血的异种,这可一点都不酷。
“纱布在后面医药箱裏。”孟昭看了眼后视镜,补充了一句。
孟队长不愧是医疗兵出身,永远随身带着医疗包,穆雨枫艰难地按照孟昭的指示去够后排的医药箱,但可惜她这个角度不太顺手。
倒是叶子,手脚麻利地爬到了后排,扒拉出个画着红十字的箱子,纱布很贴心地放在最上面一层。
“姐姐把手伸给我。”叶子轻声道,脸上挂着单纯的微笑。
穆雨枫谨慎地观察了一番叶子的神态,方才那种如同中了迷药的样子好像只有一瞬,她又恢覆正常了。
“小叶子?”穆雨枫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子乖巧地应了一声,说:“我来帮你包扎。”
穆雨枫犹豫着,把手伸了过去。
她发现叶子给人包扎的手法看上去很娴熟,这可不是她教的。
“你要不要也包扎一下?”穆雨枫问。
叶子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用。”
穆雨枫这时才发现,叶子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连穆雨枫帮她清理伤口时弄出来的二次打击也不明显了,可是穆雨枫依稀记得,她们上车出发时,叶子身上的伤势还很吓人。
这就是异种强大的生命力吗?
叶子低着头给穆雨枫的手上缠纱布,穆雨枫一低头正好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叶子的头发很软,摸起来让人爱不释手,摸人头顶算是穆雨枫从小到大的执念了,因为她不算高,总是摸不到。
趁着叶子专心包扎的空檔,穆雨枫偷偷伸出好着那只手,在叶子头顶上揉了揉。
还是那么软。
长这么大,肯让穆雨枫随便揉来揉去的,除了幽烨以外,也就是这个乖乖的小叶子了。
幽烨……
穆雨枫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来她了,甚至猛地一想,连她的长相都有点模糊。
“好了,姐姐感觉一些会不会有点紧。”
叶子就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孔中盛着恍惚的穆雨枫。
穆雨枫的心咯噔一下,她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叶子看上去,眉眼和幽烨很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在专註看一个人的时候。
穆雨枫赶紧把头偏向一侧,心跳如擂鼓。
她疑心自己一定是太想幽烨了,所以看谁都像她。
孟昭抬眼从后视镜裏看了看穆雨枫手上的纱布,正好撞进穆雨枫的视线裏。
孟昭就长得和幽烨一点都不一样。
“你的血为什么能驱虫?”孟昭问。
“我也不知道。”这也是穆雨枫一直以来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这次醒来之前,穆雨枫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倒霉的普通人,夏天过一趟草地被蚊子叮得满身大包,出趟远门还能感染上莫名其妙的怪病。
这像是能拯救世界的主角配置吗?
“那种虫子的变异口器很坚固,甚至能凿穿精钢护甲,人落进虫潮裏能被啃得剩一副骨架。”
“血液只会让它们更兴奋。”
孟昭的视线扫过穆雨枫,她衣服上星星点点沾着自己的血。
穆雨枫叫醒了休眠的ai,“达咩,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清楚,主人。”达咩躺平得明明白白。
“从您身患离奇怪病开始,您身上就笼罩着人类未解的谜团,您应该习惯这一切,您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达咩四平八稳道。
穆雨枫:……谢谢你。
达咩说了两句废话之后又回去休眠了,孟昭像是还不太适应ai这种一口一个主人的做派,双唇抿得紧紧的。
车飞驰在无边旷野上,风小了很多,雪也停了,虫潮早被她们甩到了远处。
车裏车外静悄悄。
“你的血这事不要告诉别人。”孟昭冷不丁开口,语气冷冰冰。
穆雨枫明白孟昭的意思,乱世裏人世无常,她体质特殊,要是被人发现了血液的秘密,总保不准会有人打她的主意,毕竟别人放她的血,自己不心疼。
孟昭这人,嘴硬心软。
“还有,手不要乱摸,伤口蹭到丧尸血,我会马上击毙你。”孟昭补了一句。
穆雨枫:“你……”
呸,心软个屁!
“姐姐刚才不该自己下车的。”叶子在旁边幽幽道。
叶子捧着穆雨枫的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那道她自己划出来的伤口,满脸都是懊悔:“姐姐和我不一样,姐姐是会痛的。”
穆雨枫冲着孟昭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抱着叶子大声感慨道:“叶!我没白疼你!”
某叶子乖巧地蹭了蹭,嘴角疯狂翘起。
荒原上开车其实很枯燥,穆雨枫闹累了,困意袭来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等她睁开眼时,她正枕着叶子的肩膀。
“我睡了多久?”穆雨枫略显歉意地起身,不知道丧尸崽的胳膊会不会麻。
“姐姐,我们好像到了。”叶子轻声提醒。
穆雨枫这时才发现,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是的,这裏居然有路!
从车窗往外看,外面地上几乎没有积雪,地上湿漉漉的,路边甚至还冒出来两颗杂草。
“主人,你在车上睡了四天。”车载音响开口。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差点把穆雨枫敲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已经被人重新换过,她的伤口又出血了。
“这是第二次了。”叶子忧心忡忡。
是的,上一次还是在避难所061的隔离室裏,把孟昭吓得不轻,然而这一次,她昏睡的时间更久。
“看来,我这病是得赶快治了,省得哪次再出血我就一头栽倒醒不过来了。”穆雨枫耸肩,故作轻松地调笑。
叶子直接上手捂住了穆雨枫的嘴,“姐姐,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叶子很认真地盯着穆雨枫说。
“好,好,我开玩笑的,”穆雨枫笑着拉开了叶子的手,“你放心,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
“下车吧,我们下去看看。”穆雨枫推开了车门。
她们一行人一路向南,开了整整四天,现在看来穆雨枫的猜想是正确的,二百年后气候规律依旧成立,越往南的冬天越温和。
孟昭把车停在了一片民居外面,穆雨枫走进去,裏面的人看见她先是一楞,然后快步朝她走过来。
穆雨枫下意识瞥向叶子,看到叶子的围巾好端端地裹在脸上,露出来的上半张脸除了苍白些,和正常人是差不多的。
下一秒,人走到穆雨枫面前,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可怜的孩子,你终于醒了。”
穆雨枫被簇拥着走进这片民居,说是民居,其实不过是类似草原民族的大帐篷中间点缀着几处小平房,或许是这边对于防寒保温的要求没有那么大,人类又一次演化出了这种居住模式。
大大小小的帐篷围成一片,当中燃着篝火,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的人都站起来迎接穆雨枫,孤身坐着的孟昭就显得格外打眼。
她依旧背着她半人高的枪,回头看了穆雨枫一眼。
穆雨枫被硬塞进了篝火圈子裏,一个风情万种的年轻女人钻进帐篷,然后提着两大瓶酒出来。
“来,欢迎新成员!”那女人振臂高呼。
其他人跟着一起起哄。
那女人一屁股在穆雨枫身边坐下,她咚地一声豪迈地把其中一瓶酒摆在穆雨枫面前,冲着穆雨枫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阿凌。”
“你好,穆雨枫。”
穆雨枫握上那只手,结果对面的阿凌不讲武德,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拉,硬是把穆雨枫扯进了自己怀裏,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味道,直往穆雨枫鼻子裏钻。
叶子当即就不干了,紧紧拽住了穆雨枫的另一只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围着篝火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阿凌,你别看见个美人就动手动脚,人家怕是有主的!”阿凌对面一个小哥举着酒杯嗷了一嗓子。
“你有主吗?”阿凌轻佻地抬起穆雨枫的下巴。
叶子站起来了,“放开我姐姐。”
“这小丫头吃醋了?她还是个小孩吧,她知道怎么让你爽吗?”阿凌压低了嗓音,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
“阿凌姐,你误会了。”穆雨枫笑着后仰,躲开了阿凌不规矩的手,在叶子暴走前手腕一转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安抚。
“她是我妹妹,有点胆小。”
初来乍到别人的地盘,穆雨枫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凌的视线在穆雨枫和叶子交握的手上打了个圈,然后露出个了然的笑。
“妹妹啊,是亲妹妹还是……”
阿凌暧昧的态度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她一边说着“让我看看妹妹”,一边伸手去拉挡着叶子下半张脸的围巾。
啪——
穆雨枫握住了阿凌的手腕,不带一丝犹豫。
“说了,我妹妹不喜欢见生人。”穆雨枫这话说得可以说是不留情面。
阿凌脸上的坏笑僵住,她小幅度地活动了下手腕,给穆雨枫扶了个软:“我就开个玩笑,别生气嘛。”
穆雨枫突然冷下脸来,阿凌才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都知道这位穆雨枫大病初愈一副软绵绵好欺负的样子,谁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呢。
阿凌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穆雨枫缓缓松开手,阿凌收回自己那只不听话的爪子,余光瞟到穆雨枫身后满脸写着惊讶感动的叶子,忽然反应过来。
艹,这俩人拿她秀恩爱呢!
什么姐姐妹妹的,多半是俩爹不一个妈生的,也就她们自己非要遮遮掩掩的,都什么恶趣味!
阿凌当着一群老朋友的面被人下了面子,那群人喝得满面红光,尤其是最开始起哄的那小子,都巴不得看阿凌吃瘪。
阿凌捡起脚边的一瓶酒,干凈利落地拿牙咬开瓶盖,站起身对着穆雨枫。
“赔个罪,我干了。”
说完,阿凌仰起头就开始灌,中间甚至不用停下来喘口气。四面八方传来叫好声,直到她把一瓶都吹完,身边掌声雷鸣。
阿凌把酒瓶倒转过来示意自己干了,眼角浮上一抹薄红。
“刚才多有得罪,希望两位不要放在心上。”阿凌说。
现在压力给到了穆雨枫这边,她面前就放着阿凌刚刚拎来的一瓶酒,阿凌的姿态已经做得这个地步了,她要是不喝就多少显得不知好歹了。
穆雨枫环视四周,周围人都阿凌的老朋友,他们都看着这边,看着她手裏的酒。
据说她喝醉了之后蛮不讲理很闹人,所以穆雨枫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
但现在……
“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都是自家人。”穆雨枫笑着应和了两句。
她也学着阿凌的样子,拿牙咬开了瓶盖,灌了一大口酒。
“好!不生我的气就好!”阿凌笑着说。
这酒阿凌能一口气吹一瓶,穆雨枫就想当然地理解为啤酒差不多的度数,没想到一口下去,被结结实实地呛红了脸,她狼狈地咳嗽了半天,对阿凌的生猛又有了新的认识。
小叶子被穆雨枫的反应吓坏了,她手忙脚乱地帮穆雨枫拍背,穆雨枫摆摆手表示自己还好,通红的脸上滑过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小叶子的手僵在当场,她从没见过穆雨枫这副模样。
好像很脆弱,又好像很可口……
这个形容词从叶子脑海裏蹦出来的一瞬间,很多画面一闪而过,她明明没有印象,但又仿佛无比熟悉。
她试图去抓,但是什么都抓不住。
穆雨枫终于融入了原住民的圈子,一群人围着篝火把酒言欢,那酒上头很快,她没喝多少就感觉自己飘飘忽忽了。
有人掀开了稍远处的帐篷,裏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人多高的军用罐头,他随便拿个口袋装了一堆出来,摇摇晃晃地挨个发给篝火边狂欢的人群。
“随便吃!随便喝!”阿凌慷慨激昂。
这种欢乐的气氛很能感染人,虽然罐头不好吃,但是酒足够烈,火足够暖,坐在聒噪的笑声闹声中,穆雨枫恍惚间都要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这是丧尸肆虐的荒原,她刚刚从一处人间炼狱走出来,一身凛冽的冰霜还没有化尽,人已经要醉倒在温柔富贵乡裏了。
穆雨枫的余光瞟见,孟昭坐得远远的,她把枪抱在怀裏擦拭,脊背挺得很直。
孟昭忽然站起身,背起枪往人群外面走,穆雨枫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她犹犹豫豫地起身想要跟上去。
被旁边不知道哪裏伸出的一只手给拉了回来。
“你们不用派人守夜吗?”穆雨枫在一片喧闹中对着阿凌大喊。
这裏和避难所061不一样,没有坚固的地堡,没有荷枪实弹的守卫,她们就坐在帐篷中间,脆弱地如同丧尸砧板上的肉。
“守夜?守什么夜?”阿凌觉得好笑。
“身在乱世,朝生夕死,怕什么呢?”
阿凌举起手裏的酒,浇在地上。
“你看他们,难道不比我们幸运,祝我们也能早日脱离苦海!”
“末世蝼蚁,敬往生!”
这话让穆雨枫觉得不顺耳,但她一时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她看面前的阿凌,都出现了重影。
穆雨枫摇了摇头。
“姐姐,姐姐?”叶子在穆雨枫耳边小声叫她。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别走啊。”穆雨枫又一次被人按了回来,这次看清楚了,是阿凌干的。
“既然是朋友,我们对你还都一无所知呢,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呗。”
阿凌对着叶子的方向挤眉弄眼,可惜穆雨枫醉得一点都没看见。
“什么故事?”穆雨枫问。
“就比方说,你的身世,你得了什么病,或者你最重要的人……”阿凌眼睛亮亮的,做好了听绝美爱情故事的准备。
穆雨枫顺着阿凌的暗示陷入了沈思,哔哔啵啵的火光让人格外容易缅怀进过去,有个人影又飘飘悠悠地闯进了她的回忆裏。
“我的确有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穆雨枫轻声道。
穆雨枫这句话说得很轻,混进喝酒划拳声裏几乎立刻就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