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蔚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凛,顾不上旁边快要晕倒的叶凝然,径自推开了门。
火光大盛,浓烟滚滚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而在这炽目的火焰中,却有一人安之若素,端着一支快要烧尽的烛臺,从容不迫地点燃了一页页费心抄写的经书,反覆地吟诵着一句诗词。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上官蔚呆呆地望着那一张张写满了佛经偈语的纸页,被卷入火舌,烧了个干干凈凈。她试图拉江听雨出来,但好友十分坚定地挣开了她的手,任凭火舌撩上自己单薄的衣衫。
“天吶。”
叶凝然抓着门框,瞪大了眼睛,袖子裏藏着的匕首“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以上所述的情形都是史书中未曾记载的,关于这一夜的猜测,民间流传的是——
“湘妃小产后失魂落魄,独自祭奠孩子时不慎打翻了烛臺,燃起大火。陛下舍命相救,不幸葬身于火海。湘妃被匆匆赶来的皇后所救,两人放下过往,冰释前嫌,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总之,当天夜裏,辗转反侧的萧寂远收到其母口信,召集朝中重臣几番商议后,次日昭告天下,正式继承了大统。他即位后,虽然争议不断,但萧元已死,生前又无其他子嗣;怀有异议者不得不容忍一个刚刚及冠的青年坐上了至高无上的宝座。
萧寂远登基后,便有不少折子飞到他的书案上,劝其尽早迎娶江家嫡女,立为凤后,以此平息朝中的动荡。
江家素来德高望重,加上新出了丧事,急需帝王的体恤。何况江远客并非江家亲生,江吟也不必服丧,喜事办得简朴些便是。凤冠霞帔都有现成的,她随便穿一身和萧寂远拜个堂,起码能堵住京中一半的流言碎语。
但是萧寂远很为难。即使萧元强压在他头上的一座大山没了,他还是要面对各种派系的争执拉拢,以及几位老臣苦口婆心的劝诫。
他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独断专行的统治者,他想做一个明君,所以碍于礼法,他不敢反抗,不敢不娶江吟。
“当皇帝的感觉怎么样,顺心吗?”
棋盘上黑白纵横,江吟执黑,轻而易举地断了白子的后路。
“我下不过你。”萧寂远把玩着几枚棋子,嘆气道:“累得很,能忙裏偷闲和你下盘棋都是奢侈了。”
“你心裏明白。”江吟盯着棋盘,极其恳切道:“我只关心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派兵去救陈梓?”
她绝不是不问政事的深闺女子,几日来陪伴在萧寂远身侧也只是为了帮他稳定江山,腾出兵力援助陈梓。
“多亏你给我出谋划策,各地的大部分驻军都已听命于我,不过还是有少数阳奉阴违。”萧寂远落下一子,“京城周边的军队明日就启程,剩下的我慢慢地挤出来。”
他的“挤”字并不是夸张,而是真的相当于从骨头上刮下一层。许多地方军的首领,一听到皇帝换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纷纷不乐意了,吵着嚷着要升官加爵,不然不听指挥。
萧寂远忍着怒火,先给陈梓拨去了一支亲兵,其余的只好暂且缓缓。
“京城裏的形势比较严峻,你有事可以找我父亲商量,他会帮你的。”
萧寂远应了声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清冷的面庞,不自觉地有一种夫妻同心,琴瑟和鸣的温馨感。
他几乎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她耳垂上坠着的明月似的玉石。
然而,江吟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地对他说。
“往后烦请你照拂我的亲人了,你会是个好皇帝的,拜托你了。”
萧寂远执棋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竟楞住了。
“山高水长,终须一别,我再没有什么顾虑了。”江吟下完最后一步棋,赢得非常漂亮。“你放心,此事是我一人之过,我一力承担。我已和父亲姑姑告别过了。父亲一开始不同意,好在姑姑说服了他。我想让他们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中消去,那样就不会使家族蒙羞了。”
“他们答应了吗?”萧寂远从未见她这般神采奕奕,焕发出无限的生机。
“没有。”江吟笑得有些羞涩,“他们说,无论我走到哪,是生是死,都是江家的女儿。”
她大大方方地握住了萧寂远的手,冲他眨了眨眼睛。
“再见了。”
萧寂远用力地回握,强忍着在眼眶裏打转的泪珠。
她像一阵柔和的微风,只是恰好吹皱了他心裏平静的湖面,而她真正的归宿,是由南吹向北,由春吹到冬,由临安的一丛残荷吹往关外的一捧细沙,直至蜕变成凛冽的大风,吹得城门上的鲜红令旗猎猎作响。
“保重。”他最终选择了最合适的字眼,将那些别样的情愫藏入风中,随风散去。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