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生共死,纵是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
她把脸贴在陈梓冰冷的战甲上,轻轻地环住了他。
这一瞬的冲击对陈梓无疑是巨大的,狂喜、担忧、遗憾等各种情感一齐淹没了他。城外的北狄铁骑、身上的刀痕箭伤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江吟,彼此相拥着、相爱着。
“我——”陈梓抚着江吟的秀发,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说不出半句。
他刚想吻一吻江吟的额头,神色却突然一变。
无数点了火的箭矢从天而降,如流星似的划过身侧,砸在地上烧出一个个深坑,城中处处燃起火焰,浓烟腾腾升起。
“走水了。”江吟当机立断,松开陈梓,转身就往街上跑,“我去救人。”
然而她还没跨出去两步,就被陈梓拦腰抱起,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江吟焦急地拍打着陈梓的手臂,“放我下来啊。”
陈梓充耳不闻,径自去马厩牵了一匹快马,又唤来了一个年幼的士兵。
那士兵一脸稚嫩,诚惶诚恐地接了缰绳,不知何意。
“战场上不允许逃兵,我本不该放你出城。”陈梓抱着挣扎个不停的江吟,“事出有因,我给你一条活路。你带着这位姑娘骑马离开,把她送到百裏之外、不被战火侵袭的地界,务必护她周全。”
“你疯了?”江吟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想过,身为领兵者纵容属下临阵脱逃,是会引起大乱的。”
“我当然清楚。”陈梓语气坚定,“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临战前发过誓,誓与此城共存亡,你还年轻,不要把很长的一生毁在我这裏,不值得。”
“凡事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江吟情急之下,狠咬了一口陈梓的脖颈,“人生短短几十年,就不能随心所欲一回吗?”
她咬得不轻,陈梓的脖颈上立刻多出了两行深深的牙印,小兵在一旁吓得噤若寒蝉。
但陈梓毫不在意,仍然抱起江吟往马上放。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越想尽早送江吟走,越不能如愿以偿。
一剎那城头上雷鸣般炸响,碎片飞溅,北狄军抛击的火药震翻了白虎军最引以为傲的弓箭部队,死伤无数。滚滚硝烟弥漫了整座城池,屋舍轰然倒塌,瓦砾掉落。惨叫声、求救声、号哭声混杂在一起,不亚于世间最凄惨的一曲悲歌。
陈梓早在瓦片袭来的那一霎就牢牢地护住了江吟。他张开双臂替她挡住了砸下的石块,自己则承受着重物的一次次撞击。
太疼了。陈梓的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喉咙裏满是血腥气。冷汗浸透了衣背,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对江吟笑一笑,安慰一下惊慌失措的她,却怎么也做不到。
你不会有事的,因为有我在。我答应过的,会保护你的。
恍惚之间,陈梓听到江吟叫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到后来几乎声嘶力竭。
奇怪,他迷迷糊糊地想,我明明没有哭,为什么脸上湿润了。
江吟大脑一片空白,她被陈梓护在身下的时候,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突如其来的石子雨冲击着陈梓的后背,而他死死挡在她身前,不曾退后半步,哪怕血流不止。
陈梓的头被砸破了,血一滴滴落在江吟的白衣上。她听着他愈来愈急促的呼吸,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发出一点点轻微的呜咽。
“陈梓,陈梓。”江吟断断续续地呼唤他,带着浓重的哭腔。“你还活着吗?你别吓我,我害怕。”
她摸着陈梓的脸,沾了一手粘腻的血迹,于是更加泣不成声。
“快,这儿埋着人,救他们。”外面传来搬动石块的声响,而后透出几分光亮。
上天保佑,陈梓受的是皮外伤,虽然算不上轻,但至少不会危及性命。江吟毫发未伤,便揽下了所有的活,主动照料陈梓的衣食起居直至他苏醒。
其他人见这姑娘如此坚持,暗暗猜想她和陈梓是不是有什么儿女私情,否则陈梓为什么单单待她不一般,拼命护着她。
陈梓没醒,他们只好千方百计地从江吟处打听,始终得不出结论,干脆任她出入军营。毕竟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偶尔瞥上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江吟并未察觉到别人打量她的目光,她整日坐在陈梓榻边,为他施针熬药。
“以后我们不要再争吵了。”江吟给仍在睡梦中的陈梓掖上被角,喃喃自语道:“回想起来,在你昏迷之前,我们还在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吵架。假如,假如你真的不在了,那我该多后悔,伤了你的心。”
“我不想躲在你的羽翼下,留在临安或是京城。我有一技之长,我同样可以献出一份力量,你不可以小瞧我。”她刮了刮陈梓的鼻尖,笑意浅浅。
“此战无论是输是赢,都关乎着南阳的后代,每一个人都理应献身,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贫寒人家。我若是一走了之,你麾下的将士该如何看待你呢?”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料得到了心上人的回答。
“除了你,我向来一视同仁。”陈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是人总有私心,我也不例外。盼你活下来,便是我唯一的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