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来的将军夫人?
对于朱涟来说,将军夫人的恐怖程度不亚于厉鬼催命,至于其中原因,朱涟也不知道。
侍女带朱涟往裏走,朱涟疑惑地左顾右盼,想要停下脚步,可是无法与背后簇拥的人群力道相抗衡,还是被人群带着往裏走。
眼看着被带离沈嘉树的身旁,朱涟伸长脖子往回头看:沈嘉树仍旧在风轻云淡地继续和将士们商谈之前没有谈完的事情,没有回头看朱涟一眼。
没能与沈嘉树对视,朱涟心中空落落的,只得移开目光,这时空气中的尘埃,跃入朱涟的眼帘。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空气中有浮尘,阳光照射下,微尘折射出细微的光线,将沈嘉树与谈话的诸君笼罩其中,随着微风闪烁,形成一圈光晕,还泛着涟漪。
近在咫尺,如远在天涯。
一切声音都远去,什么马蹄声交谈声脚步声甲胄装碰撞声,朱涟通通都听不见,眼中只有那一层又一层的光晕。
朱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却摸不清不知所措的缘由,心中泛滥巨大的疑惑,腿如灌铅,失魂落魄地跟着侍女往前。
一路上,朱涟整整回过五次头,直到目光中再也看不到沈嘉树的身影才停止回头,做无谓的挣扎。
整个人和断魂似的,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耳朵虽然竖着,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脑海裏面只有两个声音,在不停的打转。
一个是沈嘉树不见了;另外一个是他有夫人。
朱涟平日裏不会这么说,这么想,但是在此处不知怎么,思绪似乎被放大,肆意流淌。
被结发夫婿献给别的男人的屈辱,在朱涟心中快消失不见,随之涌起来的,是一些不可名状浓稠情绪。
路再远,也有走完的时候,也有到终点的时候,人群终于停下来,面前是一辆马车。
不能接受的现实摆在朱涟面前,朱涟的脑袋似乎不再转动。
此刻,即便是山崩海倾在朱涟面前,朱涟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跟着登马车行驶回城,到一处宅邸才下车,朱涟抬头一看,“将军府”三个大字悬挂在匾额正中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处的将军府莫名给朱涟一种熟悉的感觉,不光是大门匾额上的字体,就连进门以后的摆设,也都是眼熟的模样。
侍女带着朱涟进门,穿过假山曲水,来到正厅,一女子端坐正堂,拉住朱涟的手亲切地说话,是将军夫人。
朱涟看看脚底,奇怪,脚底下没有云,不是在仙府,那为什么众人走路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这位将军夫人更是奇怪,面目模糊,却给人一种温婉和顺,清丽如兰的感觉。
是朱涟心目中将军夫人应该有的样子,德行高贵,出身世家,容貌出众。
虽然朱涟根本就没有听清从将军夫人口中说出什么样的话语,朱涟还是感觉到说话声音好听,像玉石碰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清脆。
到将军府,自然是听府上女主人的安排,无论将军夫人说什么,朱涟都没有听见,但是一一点头答应。
直到侍女们惊呼,将军夫人用手指向朱涟的脸颊,朱涟伸手一摸:湿的,才发现原来有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流出。
朱涟一边哭,一边笑起来,百思不得解,到底为什么要哭,分明她现在是安全的?遇见两位好心人要收留她,担心的屈辱的事情没有发生,看起来也不会发生。
为什么哭?
眼泪像水似的流出,不一会儿打湿上衣的前襟。
朱涟连眼睛也不舍得眨,可是面前的场景却突然变换。
面前的将军夫人消失不见,朱涟站在堂外,看着堂内,堂内是沈嘉树与将军夫人,正坐着说话。
两人的对话响在朱涟耳边,听得清清楚楚。
不外乎是沈将军不方便,让将军夫人照顾端王妃,又考虑到十多年前拒婚的传闻,将军在夫人面前再三避嫌,夫人含笑不语,显然是结发夫妻,情深。
两人说话时,偶尔对视,对视时情意绵绵。沈嘉树的目光黏在将军夫人身上,即便是外人,也一眼能够看出来丝丝情愫。
将军夫人温婉和顺又大方,不将流言放在心上,对待端王妃,则事事周到,处处体贴,是好女子。
这时有口齿不清的童言童语,在内室向堂内爬出,朱涟定睛一看。
原来是稚龄幼子,正牙牙学语,扑通一声摔倒,爬起来后又哭又笑,惹人怜爱。
沈嘉树与将军夫人连忙站起身去抱住童子,这时两人恰好看见朱涟站在堂外。
趁着与沈嘉树对视的机会,朱涟看看手舞足蹈的孩童,问:“你的儿子?”
那孩童虽然看不清楚相貌,可是一副冰雪可爱的模样,正是朱涟心目中该有的沈嘉树的孩子的模样。
麟儿,稚子可爱。
“吾妻吾儿。”沈嘉树笑着回答,饱含深情,眉宇间终于没有郁色,幸福满溢。
朱涟看着不一样的沈嘉树,轻松的笑容,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的沈嘉树,被拒婚以后,放下一切,娶妻生子,不再心累。
那个无论是爱她还是恨她的沈嘉树,不在这个世界裏。
朱涟本该为沈嘉树高兴,却心如刀割,心裏想着:不。
不。
这不对。
不应该这样。
这裏没有我……
这裏没有我的沈嘉树。
朱涟睁开眼睛,醒了,原来是个梦。
朱涟一摸汗衫,已经湿透,额头上冷汗淋漓,在床上枯坐,回想起梦中情景,心裏一万个不敢相信。
似乎梦中将朱明平常心中不敢想,不敢说的都发洩出来。
比如那个很爱他的沈嘉树,如果梦中没有,朱涟宁愿从梦中醒来。
午后散步,朱涟在墻内,偏头看墻外,边走边闲聊:“说起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我?”沈嘉树很诧异。
“你过得很幸福,家庭和睦,将军夫人为人和善,麟儿可爱。”两人走到院中,朱涟抚摸枯木树皮,说道。
春天过去大半,眼看夏天就要来,可是,这颗枯木没有覆苏的迹象,仍旧病恹恹的。
像人。
朱涟的目光盯着枯木,似乎要将树皮盯出一个洞来,继续说:“没有受伤,生病,会长寿。”
说着说着轻轻的笑起来。
朱涟回过头,看着沈嘉树:只要没有爱上我,你会过上幸福的一生。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微风吹拂,斑驳的影子摇晃,照在朱涟的石榴裙上。
此时,朱涟脸上的表情是沈嘉树看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