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霸凌者是不对的也没有作用,朱涟人微言轻力弱,无法反抗权与制这个庞然大物。
“将军到底想说什么?”朱涟嘴角浮起一个微弱的弧度,问道。
真正能够摆脱现实困境的,口头说点什么不算数,要看行动。
沈嘉树继续说道:“想说的是强与弱,其实就和老子与南华经当中所说的一样,是可以相互转变的,因时而不同。”
道德经裏面讲到的转变: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一直在朱涟的脑海中、记忆裏,没有忘却。
朱涟听见沈嘉树的说话的声音:“在特定的情形下,女子可以为强者,男子可以为弱者;一品亲王可以为弱者,王妃可以为强者者,端看你怎么利用形势。”
有很多次朱涟见到沈嘉树时,沈嘉树都在夜读兵书,形势是兵书裏面提到的一个概念,想必沈嘉树对这个词很是了解,也知道怎么在现实对战中灵活运用。
“形势吗?”朱涟以手指敲出面前的案几,发出有规律的响声,抬起头来,问,“这些都是兵法裏面讲过的。”
一个人太过弱小,无法对抗已经形成洪流般的时势,然而一个人的聪明才智足矣可以利用时势达到保全自我、庇护所爱的目的。
“对。要活用兵法,善用兵法,以兵法对他人,处于不败之地。”沈嘉树的声音娓娓道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刚来到将军府时,沈嘉树有一次就和朱涟说过,夫妻相处如战场上敌我相处,不可掉以轻心,只是朱涟不习惯这种说法而已。
“世间妇人在家中的时候一向是松弛放松的,不会将在家当做上战场,满心算计夫婿。“朱涟连连摇头,回答道,”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赢的话,很多名女子不会采用你的建议。”
听完沈嘉树说的话,朱涟又想:是不是她一向把王府当做自己的家裏,没有当做战场,一直轻松懈怠,没有斗志,所以才会输的?
“兵书上说,不可首先挑衅,可是敌人已经挑衅,必须面对敌人的挑衅,否则挑衅反而会升级,挑衅升级以后的暴力,是人一种无法承受的。”沈嘉树似乎早已料到朱涟的疑问,连回答都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话时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人与人相处时,会有无数次场合,和无数次互动。他人看来最严重的暴力并不是一次性生成的,而是试探以后一层一层升级的,最后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但是相处中,有一类人因为天真,天生对恶意不敏感。如果不能辨识恶意,何来识别与对抗?
“为什么会有挑衅妻子的丈夫,如果妻子是一块西红柿,做丈夫的为什么一定想要把她捏软?”朱涟问。
如果将人比作蔬菜,王府厨房裏常见的西红柿,很像她,软软的,捏一捏,能流出红色的汁液。
“将军府没有将军夫人,所以我不知道。”沈将军似乎笑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接着说一句,“不过男人好斗的劣根性是写在血肉裏的,任何场面都想试一试。”
关于男人的劣根性,沈嘉树其实还知道很多。然而,没有必要现在说给朱涟听,朱涟一定会害怕的。
朱涟还在沈思,思索刚才沈嘉树说过的话,听见沈嘉树继续说道:“你只要赢过一次就行。”
很多次、无数次也许会比较难,但是一次,是有机会的。
“只要赢过一次,让人明白你不是白白让人耶捏软搓圆的,下一次欺软怕硬的人就也不敢。”沈嘉树的嘴角有笑意,眼神却是冰冷的,“想要得到端王的喜爱,你需要比他强。对于弱者,端王既不会尊重信任,也不会喜爱。”
朱涟苦笑:从少女时受过的教育,想要得到夫婿的喜爱,夫子教的是,女子应当以柔弱顺从为美德的。
可是顺从,并没有给朱涟带来什么样的好运,反而激发王爷心裏不可告人的肆虐破坏欲,导致最后朱涟在王府后院过着不是人过的日子。
有过王府的十年经历能够让朱涟明白过来,沈嘉树说的是对的。
可是十几岁未出嫁的少女又怎么能够明白这样的道理?
也许世间留给女子的空间,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深坑,掉下去爬不起来;下一次,还是会掉下去。
朱涟想起来,只是苦笑而已,又问:“我需要怎样才能够比王爷更强?”
现在回想起来,朱涟对王府的王爷的印象,有时候像高山,然而比山更高;有时候像是深渊,然而比海更深。实在不是一个能够打败的对象,即使在想象中。
无数次失败的经验使得朱涟连尝试的力气都没有,惶论其他。
“这就是王妃需要下功夫的地方,相信以王妃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想到一个胜过王爷的办法。”沈嘉树气定神闲,似乎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也许十年前,她是有聪明才智在身上的,可是如今,恁是什么聪明才智都被磋磨光,消耗殆尽,朱涟不敢说,现在自己还有什么样的聪明才智。
沈嘉树似乎已经看出来朱涟此刻在想什么,说道:“王妃要有自信。”
相比刚才沈嘉树提到以聪明才智胜过王爷的办法,朱涟更想知道的是,沈嘉树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过往,才能更共情女子到如此地步?
当朱涟看着沈嘉树的时候,略偏过头,不禁想到:对于每一位陷入困境的女子,沈嘉树都会如此不厌其烦的地把手教倒她脱离困境的办法吗?
沈嘉树的言辞与行为,是基于想要帮助他人的善,是怜悯弱者,还是基于年少时见过一面的相熟情分。
如果是善,朱涟在王府十多年,身边有那么多个后院娘子,从来没有遇见过善。
如果是基于熟人的情分,沈嘉树除给朱涟提供遮风避雨的地方之外,其他的已经做得太多,远远超出熟人的情分。
教导武艺、筹谋规划,鼓励有自信以及一句又一句的讲解兵书。若不是眼前人值得,这些事情做起来都是,费时费精力又枯燥无趣的。
所以眼前人,也就是她自己在沈嘉树面前是值得的?朱涟有一些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想起这些细碎琐事,朱涟感到身体松快起来,就连刚才想到王府间不愉快的事情引发的僵硬情绪,此时也被抛之脑后。
只觉得和沈嘉树在一起的时光,有趣好奇,安全又过得飞快,有一种和温柔猛兽在一起的安全感,依偎在猛兽柔软的毛发旁打一个盹儿,真是轻松自在,昏昏欲睡。
只是面对沈嘉树本人,朱涟还是不敢靠得太近。
看见朱涟神色平和,若有所思。沈嘉树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这一句话让朱涟在心底琢磨许久。
“善比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