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说过,人皆有恻隐之心。
朱涟面对这些动不动以德杀人的人,有时候总感觉身在聊斋世界,人皮剥下来,腔子裏有一颗妖魔的心。
规则高压之下,情无处生。
朱涟兄面对提问,沈默不语,沈默似是承认。
朱涟心裏知道:兄长的态度,代表父母的态度,代表全家的态度。
可是就算全世界认同规则中的该死,你们是我的亲人,怎么可以说话做事,也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
孩童时候来自父母的悉心疼爱是真的,兄长友爱是真的,弟弟恭敬之爱是真的;长大以后嫂嫂谦和之爱是真的,侄女侄子孺慕之情也是真的。
既然情与爱在某个时间点、时间段真实存在过,怎么可以一朝失去?
昨日如在眼前,可是如今,你们怎么可以?朱涟感到鼻子有些酸楚。
如果说真实自我是一个发光发亮的稳定坚固内核,随着朱涟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真实自我的一部分,已然崩塌。
朱涟的亲人没有表现出亲情,没有表现出来的亲情不存在,所以朱涟没有亲人。
“我不会劝沈将军做任何事。”多说无益,说是恳求,对于某些人,朱涟不会恳求的。
与少女时代的明媚不同,婚后,朱涟脸上苦情的意味越来越浓,兄长觉得丑陋,皱起眉头,厌恶得不肯多看一眼。
“娘想你了,回家罢。”朱涟兄似乎早已料到劝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接着又说,“战事拉响,狼烟四起,你一个人难道躲得过?劝说退兵,对你也有利。”
见劝不了,开始打温情牌,朱涟的母亲虽然一向疼爱女儿,却也在回府时劝她认命。
什么是命?
命运是传承重覆与轮回。
承认的才是命,不承认的就不是。
这些年,朱涟很少回朱府,偶尔回来的几次,会被父亲兄弟拉进书房裏说朱氏决定拿下哪块土地,哪裏的矿产权,需要王爷说情。
母亲嫂嫂弟媳则劝朱涟听从氏族男主人的安排,又说起如果王爷开口,朱氏有怎样的好处,不光是社会地位的提高,宴会上被他人艷羡,更是吃穿用度都能用上稀罕物,言谈间的兴奋与愉悦跃于言表。
在王府中遇见的伤心事,朱涟心中有怎么样的感受,被朱府众人的愉快心情冲销,一句也收不出口。
真是奇怪,每一次朱涟的心情低落到低谷,觉得世界再也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欢笑;可是同时朱府众人却多么地开心愉快。
他人的快乐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吗?毕竟是至亲骨肉,朱涟不敢断定。
只是这么明显单方面输出的利益链条,什么时候才会断?
朱涟冷笑几声,兄长是从来不知道她的感受,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大家一起死。”朱涟诡异地笑起来,城楼旁树上白鸦惊起,扑腾翅膀,窜入空中,飘落一只白羽。
如果兄长没有看错的话,朱涟说死说得太过容易,没有一丝犹豫,不知道她是活得太苦以至于不畏惧死亡,还是天真幼稚,态度浮燥地轻视死亡。
君子敬生敬死不求死,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表明朱涟是个没资格聆听圣人教诲的愚昧之徒,兄长心裏想着。
“好自为之。”兄长见朱涟冥顽不灵,怎么劝都不听,终于不耐烦,甩甩袖子走下城楼。
兄长走后,朱涟在城楼上站立许久。一来是在现场见到千军万马,被景象冲击,随后又得知军队是沈嘉树用来覆仇的工具;二来是兄长来说情,无论做多少心理建设在遇见亲人的时候都没有用,兄长言辞中的兵刃太锋利,而朱涟心壳上的盾牌又太脆。
每一次,朱涟都会被刺伤。
可是,朱涟心裏清楚,刺伤她的不是他人的话语,而是她内心深处对亲人的期待。
分明人人都有亲人,为什么就她没有?
没有。
朱涟的眼睛进了沙子,眼眶干涩而通红,沙子折腾朱涟的眼睛,眼角溢出水珠来。
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对亲人抱有期待,十年够不够。
如果不够的话,二十年呢?
在城楼上枯站许久,朱涟登马车回城,也许是马车上的将军府纹样太显眼,众人惊恐躲避,一路畅通无阻。
回到将军府,府内来往身着甲胄的士兵们比往常多上许多,个个健步如飞,一茬又一茬地在府内来回巡视。还有一些将领打扮,从门外进,在将军府转一圈之后,又从门外出,来往议事频繁。
沈嘉树在书房习字,朱涟走至沈嘉树身后,看今日日课,宣纸上几个大字,墨迹未干,笔走龙蛇,穹劲有力。
所谓字如其人,果然如是。
书桌上挂着一排狼毫毛笔,笔搁镇纸,砚臺裏刚磨好的墨汁散发出一股墨香。
习字是每日日课,朱涟做少女时在学堂,夫子教导每日习字,说是非为字好,只此是学。
是以京城文人许多都有每日习字的习惯,书房中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选名帖临摹练习,到成年,也练十多年,一个个手上功夫精湛,没有写得丑的。
沈嘉树的字,一眼能看出是没间断练习过的,看来即便在边疆,这方面也没有放松。
沈嘉树拿起宣纸摊平着欣赏成品,眉目松展,露出满意的笑容。
墻外水深火热,难得沈嘉树能静下心来习字。
“王妃见过大象吗?”沈嘉树凝视着大字,突然问。
“大象?”朱涟回答,“没有。”
听闻大象是南方属国的产物,生长于草原,高大笨重,象腿如柱,象耳如扇,象牙如弯弓,难以迁徙。
前朝曾经从暹罗上贡过几头大象,中原没有足够鲜嫩的食物餵养,不远万裏而来的大象在中原过得不太好,恹恹的,后来就没有活物贡品上贡我朝。
朱涟没有见过大象,这种动物生长在炎热的南方,沈嘉树一直在西北戍边,难道他见过大象吗?
接下来,朱涟听到一个有关大象与人的故事。
听闻有一天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类和大象独自呆在同一个地方,山林裏,食物是有限的,仅有的食物采集出来以后,分配出现问题:大象霸占所有的食物。
大象吃的香蕉,人类也可以吃来充饥,可是,怎么从大象嘴裏抢到食物,是一个难题。
第一天,人类试着和大象讲道理,讲圣人的教化,希望大象能够听从圣人的教诲,按照德行行事,规则是:分食物给人类的是有德的大象,不分食物给人类的是无德的大象,希望大象能做一个有德的大象,不要做一个无德的大象。大象听不懂,愉快边进食边甩长鼻子,人类饿肚子。
第二天,人类和大象讲权利:人类和大象生活在同一片山林,对于山林出产的食物,人类有权利获取自己应得的一份。大象不应该霸占全部的食物,应该分一部分的食物给人类。结果是大象愉快边进食边甩长鼻子,人类饿肚子。
第三天,人类和大象讲利益,现在人类与大象是利益共同体,共同生存在山林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该共进退。虽然现在是大象占据食物,但是也许未来所有的食物会被人类采集并占据,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下大象饿肚子,所以现在将食物分给人类,符合大象的长期利益。结果是大象愉快边进食边甩长鼻子,人类饿肚子。
第四天,人类快饿晕了,见讲道理大象不理睬,决定亲自动手,但是大象皮糙肉厚,人类的爪子锤上去像挠痒痒似的,反而因此激怒大象,被大象一巴掌拍死了。结局是大象愉快边进食边甩长鼻子。
朱涟等会儿,以为还有后续,见沈嘉树不再开口,才明白过来原来故事已经讲完,感慨道:“真是一个独特的故事。”
人与大象的故事采用寓言的形式,讲得很朦胧,山林在哪裏,人指什么,食物又是什么。朱涟怀疑沈嘉树故事中的大象意有所指,但是猜不到他到底要说的是什么。
沈嘉树:“毕竟,一个人是不可能都不能斗得过大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