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劝说也不肯花费力气,註定失败的劝说,在兄长眼裏,是仍旧具有对朱涟的低评价吗?
朱涟不敢仔细问,若是兄长回答,女人就是不能成事,难道不是给自己找气受?
趁着兄妹二人起口角,争执顾不上,被无端牵累的平民一家三口抓住机会,赶紧离开,虽然对今天这事感到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走时却唯恐跑得不够快。
兄长穿着一身白色长衫,虽然岁月流逝给面容带来几分沧桑,可是仍旧能从熟悉的脸上看到年轻时候的影子,朱涟楞楞地看着兄长离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趁着兄长没走远,朱涟突然低声说道:“我与阿兄,自幼一块儿长大,为朱氏利益要求我屈心抑志时哪裏考虑过我的心情。现在却说什么心怀天下,对百姓的大爱,哪有这样的事?自家兄弟姐妹尚且顾不得,阿兄是在自欺,还是欺人?”
圣人教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的是人之常情,而兄长的要求是反人之常情的。
对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的感受都顾不上,又怎么会顾及大街上陌生人的感受?
若说朱涟的言论振聋发聩,只有在由清一色男子组成的学堂内传出的才有作用,一女子在大街上喊出的,在所谓君子心中,又能得几分重?
朱涟兄长的脚步到底停住一瞬,只是最终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离去,空余清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市中绕梁回响。
沈嘉树来时,朱涟正在回忆与兄长的会面,回忆到某些场景,不免脸色有些难看。
虽然朱涟知道,沈嘉树一定会来,可是等沈嘉树真的到来,朱涟只觉心中被哀伤充斥,并没有给欢喜留出多少空间。
之前,胡珠对朱涟说的是:“沈将军对待小姐,胜过王爷百倍千倍,世间权势又与王爷相当。且世间多是痴情女郎与负心汉子,痴情儿郎反而是无价宝。如今即便是瞎眼的也看得出来,将军对小姐痴心一片。小姐如今终身有靠,奴婢等才放心。”
“不是这么算的,情不讲道理,也不讲利弊。”朱涟神色不见欢喜,然后低头说道,“深情唯有以深情为报。”
胡珠不明白以深情报深情有什么难的。
朱涟没有正面回应,就是不打算以深情回报,只是其中原因,胡珠却百思不得其解,便没有再问,留下朱涟独自一人,等沈将军来。
沈嘉树果然来了,虽然註意到朱涟的脸色,可是巨大的欢喜让他无暇顾及,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对朱涟说道:“我们走吧。”
沈嘉树脸上的笑容太明显,不太像年近而立的成熟男子该有的高兴模样,却像是少年时对世界一无所知的灿烂笑容。
看到这样的笑容,朱涟觉得心中阵阵刺痛。
“去哪裏?”朱涟忍下心中刺痛,不动声色地问。
人是有气场的,气场如同成千上万根丝线,如果能够具像化表现的话,像植物花蕊,又像水生动物的触须,呈弯曲状围绕在人的身边,还在微微颤抖。
此刻朱涟感觉到的是沈嘉树心中涌出来的无边欢喜,连体面克制都顾不上,欢喜得太明显,即便耳聋目盲,也感觉得到。
人类情感是最难说的,见他一腔赤诚,朱涟怎么忍心说破。
有时候,说破是残忍。
沈嘉树迟疑道:“我们昨日不是说好了?”
说好要抛弃一切,去过二人生活,沈嘉树还能回忆起朱涟的手触碰到他脖子皮肤的感觉。
而此时晨光熹微,正是私奔好时节。
朱涟心中承认:之前向沈嘉树提议二人抛弃一切,只是为试探而已。
既然试探已经有成果,又何必验证。
“说好什么?”朱涟苦笑,连连摇头,道,“什么时候说过。”
沈嘉树楞住,似乎没有想到朱涟会这么说。
沈嘉树的诧异,在朱涟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直面时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欢喜是天真,诧异也是天真。而天真,是朱涟最不忍心拂意的。
朱涟睁大眼睛,压下心中不忍,决定截断天真,使天真落空。
“即便真的说过。”朱涟反问,“难道将军没有见过女人反悔?”
朱涟声音干涩,字词句却讲得清清楚楚,眼神传达出一种无言的疲惫,却透露着坚定的决心。
沈嘉树再怎么不肯相信,也在这句中明白过来,朱涟现在的确不打算与他离开喧嚣的尘世。
那么,之前的邀请,只是一种试探?
试探?从来没有人胆敢这么试探过沈嘉树,或者说,这样做过的人,没有全身而退的。
气血上涌,沈嘉树一时发狠,要伸拳头,到朱涟面颊前止住,别过头,定定地看着窗棂木板,最终砸向身旁的木板,一时传来“嘭”的一声,尘土飞扬。
朱涟一动不动,连眼睛也没眨,似乎根本不相信沈嘉树的拳头会落在她身上。
沈嘉树颓唐地从肩上放下包袱,放一句狠话:“今日算是见到。”狠狠地走开。
话是狠的,可是凶狠的话语掩盖不住周身的颓唐,像美梦破碎后的无可奈何。
朱涟从座椅中站起来,看着沈嘉树离去的背影,也许是因为低落的心情,就连肩膀也比平时要矮上几分,可谓垂头丧气。
朱涟的脸上,不再是无情的清醒,倒流露出一丝不舍,可是她决心要做的事情一定是浩大重要以至于就连一丝不舍也不肯叫人知晓。
趁着沈嘉树尚未走远,朱涟喊道:“将军留步。”
沈嘉树回头,脸上希冀。
似乎是太过美好的愿望,就连在这个时刻,沈嘉树也不舍得放弃任何朱涟改主意的希冀。
不,朱涟心知,接下来要说的,不仅不会承接住他的希冀,反而会打落希冀,使其坠入更深的地方。
朱涟不敢看他希冀,别过眼,道:“这些时日,感谢将军收留,只是世无不散之宴席,就此别过。”
在将军府的时日,朱涟感觉到自己在疗伤,经过这段时日,已经好得多,好得可以将数年前未做完的事情做完。
做重要的事需要勇气,好消息是,如今朱涟不缺勇气。
勇气的来源和沈嘉树部分相关,按理来说应当致谢,只是此刻两人之间看起来没有道谢的氛围,朱涟只能先道别。
如果没有情,世间就没有别离。
可惜此刻沈嘉树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别离。
“当真。”沈嘉树整张脸都冷下来,眉头皱成川字,耐着性子问。
也许此刻在沈嘉树眼中,所有的言辞和行动,都只传达着:朱涟要离开他。
希冀否认不忍拒绝愤怒等表情在沈嘉树脸上一一呈现,一双薄唇,眼看就要爆出拒绝的话语。
一时连风都不敢吹,树枝不敢颤动,鸟儿不敢鸣叫,破坏两人间凝滞的氛围。
朱涟嘴角微弯,微微颔首,眼神中不知是无奈还是诀别,嘴裏却吐出一句祝福:“愿将军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是世间最难的事情,在场的两人都深深品尝过流浪人世间处处不如意的滋味。
一句接着一句,先是否认与拒绝,然后是道别,最终连祝福也说出来,显然是没有任何挽留的余地。
沈默良久,最终,骄傲占先,沈嘉树抬起胳膊,甩动手腕,示意知道,别过脸去。
等沈嘉树走后,朱涟站立良久,才捡起包袱一一查看,包袱裏准备的是一些银票和地契,足足有厚厚的一迭。
准备之人存着什么样的心意,也在这一迭厚厚的纸张中一览无余。
胡珠在帘后,好歹知道发生什么,见沈将军兴致而来,败兴而归,着实有些可怜,嘆道:“小姐何苦来招一个傻子。”
沈嘉树能建功立业,自然不傻,只是痴情时又呆得很。
就连旁观者也不忍心看到痴情之人期待落空,朱涟能当面决绝,是过下狠心的。
朱涟翻看地契,泛黄纸张上红字与黑字交错,自嘲地说道:“即便他肯,我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