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涟悲哀地发现,今天这一场会面,无论说她说什么,王爷都不曾动容过一分,唯一变色的是发现自己中毒。
口舌无用,已然相互憎恶,反目成仇,又怎么能够相互理解?以及,太过理解别人,本身就是不够爱自己的表现。
“解药,没有解药,你以为是毒药吗?”朱涟,“我还不屑于杀人用毒。”
端王挣扎起来,岂知药性猛,已然发作,站不起来,伸手抓王妃的衣角没攥住,想要呼喊守在门外的侍卫,发出的声音又太小。
想必端王一生顺遂,从未遇到过此等情况,眼神越来越惊恐。
“王爷在送我玉瓶时,就没有想过有这一天吗?”朱涟问。
端王听见朱涟提起瓶子,想起来曾经有一次派人送了点见血封喉的毒药给王妃,骗她说什么是不伤身体的药,让王妃用在将军身上,只是后来一直没有听说沈将军暴毙的消息,毒药也不知去向。
怎知今日会用在自己身上?端王脸上出现精彩而覆杂的变化,朱涟从未见过,不知是悔还是恨。
尘埃落定,朱涟回忆起王府流出的见血封喉的毒药原本装在玉瓶中,被她托人在药房中使用特殊手法,才一颗一颗地碾碎成粉末状,包在折纸中。
“你什么时候才明白,我是个人。不是牲畜,也不是一件物品。”朱涟走近几步,连连摇头,似乎也知道,指望理解,是奢望。
其实除刚入府那半年,朱涟近十年都没怎么见过王爷,然而王爷对她的影响力,却在潜移默化,渗入血肉,如同巨兽的阴影,不能摆脱。
一开始,朱涟以为是因为她身处囚笼之中,不能摆脱环境,远离人群,才沮丧加身,惊恐度日。只要脱离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等到在将军府,远离王府,远离后院娘子们,远离王爷,朱涟发现自己仍旧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时便明白:远离不能解决问题,她与王爷,是不能共生的局,两个只能活一个。
“夫君,你总以为智欺愚,强凌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的确,我出身不如你,谋略不如你,心狠也不如你。”端王第一次发现自己唯唯诺诺的结发妻子竟然有这样的风采,听见她继续说道,“可是,杀人,只需要勇气而已。”
没有人知道,行凶者是如何获得的勇气。
朱涟双眼盯着端王,眼中透出压迫来,端王此时终于察觉到:原来她是真的要杀我,她竟真的敢杀我?
疑惑,不可置信与对死亡的恐惧现在端王脸上,都是罕见的表情,朱涟看着,心中涌出一丝畅快的感觉。
原来见到他人因自己而恐慌,果真会产生一种有掌控力的快感。这也是王爷一定要调教出一位顺从的王妃的缘故,人见到他人痛苦,会产生快乐。
无他,乐也。
虽然此种行径是多么地不道德,圣人说过:人无怜悯之心,禽兽也。
可是,为什么,她越来越理解恶魔的想法,恶魔的感受,恶魔行为的缘由。
受苦受难的人们,如果没有肉身殒灭,是会异化,还是同化?
“好教你知道。”朱涟睥睨着脚下的男人,高昂着头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为强,你为弱。”
夫君,如果强凌弱,智欺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么,你可知道,强与弱是可以相互转换的,智与愚也是可以颠倒的。
朱涟弯下腰,从靴子裏抽出匕首,拿在手上,一点儿也没迟疑,快速地往脖子上一抹,躲闪不及,一时鲜血飞溅,鲜血溅在脸上,伸手一摸,血还是温热的。
原来,端王积威已久,在两人相处时处于全然压迫的地位,即便她拿着刀,也根本就不信王妃敢动手,既没有防备,也没有来得及防御。
鲜血直流,面目如生,身下液体与固体齐出,发出阵阵恶臭,朱涟掩住口鼻。
想必王爷生前,从来也不会想到他会死得这么早,死于非命,甚至死得这么难看。
朱涟踢了踢脚下不动的身体,摸摸心口脖颈,确认人已经死透。
身死如灯灭,什么权势与地位都带不进坟墓,朱涟盯着衣架上的锦绣袍子出神。
王爷规训她时,总是会说圣人的道理。圣人的道理是没有错,可是圣人讲道理是为让社会和谐,少争斗,不是给个别小人拿来作为争名夺利与欺诈压迫的遮羞布。
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任何道理都不能作为遏制反抗的工具,对于强权的反抗是唯一的正义。
王爷,人间不能留下你,她必须为这个人间,为自己,除掉你。
可是十几年前春天的花儿是那么好,朱涟慢慢偏头,眼角留下一滴眼泪。
泪水,是为韶光而流的。
这时,有小厮进来问端王晚宴怎么准备,一眼看见尸体,大惊失色,手上拿着的物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连后退,看看尸体,又看看岿然不动的端王妃,惊叫道:“来人啊,杀人了。”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门连声呼豪,外头闹得人仰马翻。
对于动静,朱涟恍若不问,反而走到窗棂旁,打开窗户透气。风吹进来,吹散血腥味与恶臭味,偶有一两丝光线射进来,打在脸上。
“原来并不难。”朱涟转过身迎着阳光,憋屈的感觉随着某人的死亡一扫而空,扬眉吐气,全身放松,终于笑了。
阳光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