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章
从一个病房急奔到另一个病房的路上,魏晓楠就设想过第一眼会是怎样的心情。
恍如隔世?无语凝噎?哭笑不得亦或泪如泉涌?
万般情绪交杂在一处,对方兴许也会和自己共享这份重逢的悲喜。
不过真实情况是,方淮确实无法共享,他还没有清醒过来,而自己也没有情绪失控行为失常,魏晓楠在病床边驻足良久,当回忆裏那个明亮的少年学长和病床上脸色发白的英俊男人重迭在一起后,他眼眶才开始发热,泪水一点点盈眶,划过脸颊,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滴落了一颗在雪白的被单上。
洇开成一片不起眼的水雾。
和盛夏能抱起来跳脚,又哭又笑,和尤远能彼此拍着肩膀唤好哥们,谢你谢我那些矫情话,独独和方淮——最亲密的爱人之间,感情到了极致就是内敛,浓烈的悲喜被这身皮囊包裹得严严实实,化作只有他能看见的,眼角的笑纹、眉宇间两条淡淡的褶、苍白的脸色、消瘦而明显的下颚线、锁骨上若隐若现的一枚红痣、手背虎口处受伤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
魏晓楠在心中轻声问自己,为什么留意这些细枝末节,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比起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最是令他难以自持。
泪滴洇湿的圈淡下去,他想明白了,因为错过的时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魏晓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算起,方淮眼角和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不知道他有多少夜晚难以入眠,想逝去的爱人想得愁云惨雾,才将自己折腾得愁眉紧锁,形销骨立。
自那之后,匡叔也说起过,方淮将生存下去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了事业裏,没日没夜的应酬喝酒,生意像是越做越大,总裁的位子越做越稳,其实他以这种方式麻痹自己,而锁骨间那枚因长期喝酒长出的小小的蜘蛛痣便是自我折磨的印迹。
其实岁月在一个人身上是有迹可循的,只不过,魏晓楠在方淮身上找到的这些“岁月”,都令他那么心痛,深深浅浅的印子,是哀愁和思念刻就的碑,人死了,坟墓是哀悼的实物,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至于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全在这儿了,在方淮这个人的身体发肤上。
何为切肤之痛呢?
“方淮。”在床边坐下,魏晓楠将爱人的手捞到握紧,轻轻喊他,说出的话更像是给自己听的,他道,“三年如大梦一场,这一觉睡醒,就什么都回来了。”
一刻钟,一小时,一天,魏晓楠觉得能这么踏实地握着对方的手,在病房裏坐到地老天荒他也是不怕的,不过方淮的脑震荡睡得实在久了些,看热闹没看成的门外小两口,早就去忙别的事去了,医院和警局都有不少事情要善后,问过魏晓楠的意思,今夜陪床的任务,交给他自己来。
夜裏十一点多,浅眠的魏晓楠觉得自己的手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茫然抬头,瞧见方淮饶有兴味地一根根分开自己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
发觉他醒了,方淮单手曲着垫向脑后,摆出一副轻松惬意笑起来道:“这间医院的独立病房床都够两个人睡的,上来,今晚别走了。”
魏晓楠盯着那抹笑楞了神。
“不是吧。”方淮耷拉着眉毛,装可怜,“刚醒没五分钟就垮起脸,我还是个病人,先别说我。”
魏晓楠摇着头只笑,也不解释,掀开被子钻上床,往方淮的怀裏一躺,他想起什么又猛地坐起来,摸摸方淮的背再摸了摸腹肌,把人摸得一阵苏痒。
方淮赶紧制止:“餵餵,这还在医院呢,医生隔会儿就进来查房,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等出院回家我保准让你满……”
“你可闭上嘴吧。”魏晓楠嗔怪,抽出手就将人的嘴巴捏紧,蹙着眉头道,“我听见枪声,夏夏也说你挨枪子儿了,老实交代,伤哪了没?”
“没受伤,只是不够帅。”方淮撅着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帅?”
魏晓楠一脸的莫名其妙:“方淮你到底几岁啊,挨枪子儿还分帅和不帅的?”
“我穿防弹衣了,所以没打着肉,也就青了一块。”方淮调皮地掀开衣服角,非要展示后背那一小块爱的淤青,“但就穿防弹衣这种行为,英雄救美都不流血,不是一点不帅么,见个血你还得给我嚎一嗓子。”
魏晓楠挑眉:“你就很受用?”
方淮点头:“很受用。”
“啪”的一巴掌,魏晓楠拍在他的后背上,不疼,但装模作样的威风让方淮一楞。
魏晓楠粗鲁地把衣服拉起盖上被道:“那种时候谁管你帅不帅,不过你知道保护自己,这点就值得表扬。”比起年轻时候血气上涌就要抡拳头为老婆拼命,现在这件不那么帅气的防弹衣反倒让人更加安心。
教训完人,魏晓楠揉了揉他:“就只有这一处?”
方淮没回答。
“问你呢。”魏晓楠看着他,“还有其他地方伤了吗?”
方淮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总觉得,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是自己的幻觉,他想问又不敢问,踌躇间,魏晓楠冷不防地吻了他的侧脸:“你在看什么?”
“你。”
“看了十多年了,看不腻的吗?”
“看不腻。”下意识答出口后,方淮睁大眼睛,“你刚说什么?”
魏晓楠一笑:“我说看了十多年了,看不腻么?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更喜欢?”
方淮难以置信到说不出话,“你”了半天,听见魏晓楠抢先一步喊他“方甜甜”。
空气都要静止一瞬,方淮仍旧是怀疑的语气:“晓楠?”
魏晓楠笑而不语,只是把被对方握着的手,找到裤兜塞了进去。
记得某人说过,要这么塞一辈子的。
方甜甜和楠楠,是要过一辈子的。
方淮怔楞了一秒,旋即将人狠狠地拥住,因为知晓得太突然而情绪波动,汹涌在心口,那跳动的声响大得魏晓楠每一下都听得那么清晰,他抹着方淮的背,半哄半劝:“脑震荡不宜情绪激动,现下不是一切都好了?”
“嗯。”
“咱俩好好过日子。”
“嗯。”
“多说一个字能噎死你?”
静了静,方淮哽咽着道:“我高兴……你终于想起我了,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年,人一辈子又有几个十年,怎么能忘掉呢!”
“忘不掉。”魏晓楠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可他是笑着说的,“死了都忘不掉,而且死了都要回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