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楠侧过些身,看着他说:“这酒虽然基酒是伏特加,可是加了姜啤就没烈酒那么难入口,我酒量不好,如果又烈又劲儿大,简直喝不下,骡子就恰好,酒味不浓,还有橙子味,挺好喝的。”
盛夏好奇:“你对鸡尾酒,很有研究吗?”
司楠摇摇头,憨憨地笑:“哪能啊,一点都不懂,不辣不苦的在我这都算好喝。”
这些零零碎碎的对话,丝毫不差地传到方淮的耳朵裏,即便他不想听,可是坐得近,还是全都听见了。
方淮将目光从虚空投落在司楠侧颜,说实话,这小孩儿长得很出众,即使混在花红柳绿的娱乐圈裏也是一眼惊艷的,只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他对这样轻浮的打扮不太感冒,那一头灯光下更加迷乱的粉色头发,以及让人眼花缭乱的项链耳环都显得累赘,过于刻意的妆容掩盖了真实天然的眉眼,方淮收回目光,自知这样打量和评价一个陌生人很没礼貌,可他闹不清这个不速之客究竟哪裏特别,也可能是酒精作祟。
方淮再次看过去,原来是轻描淡写地在细微之处,司楠让他想起了久别的爱人。
……
魏晓楠最喜欢来这家酒吧,原因无他,当年方淮对他穷追不舍时,第一次成功把人约出来,约会地点就在这裏。现如今,是方淮用来缅怀的自留地。
十八岁的魏晓楠,稚气未褪,莽撞有余,害羞像是扭捏,脾气倔得像头驴,在方淮面前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臭弟弟。他那会儿还闹了个笑话,慌裏慌张看错酒水单,张口就点一杯“骡子鸡”,结果方淮和服务生都没笑他,是他自己恼羞成怒了半天。
方淮还记得魏晓楠振振有词却红着脸说:“我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喝酒,也是第一次喝鸡尾酒,看错了多正常,你很想笑吗?”
方淮摊手:“我哪敢笑你。”
“你心裏笑了,我听见了。”魏晓楠凶巴巴的,“憋着,不然掐你哦。”
甚至带着点要斗翻地主的狠劲儿。
那时方淮几乎是毫无原则地宠,一边求饶喊疼,一边问他还听见了些什么,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
他喜欢魏晓楠,从最开始就是因为这小子的脾气,莫名其妙总是被他怼,从吃穿用度到少爷习气,没有一样是魏晓楠瞧得上眼的,方淮觉得这人稀奇,别人都是因为家世悬殊而自卑,以至于疏远,偏魏晓楠不一样,方淮越靠近,他越是把话讲得明明白白。
——我不低谁一等,你既然喜欢我,任何事得先听我讲道理。
——当然,你觉得不对,也可以提出想法,总之一句话,心裏不憋事,嘴裏不藏话。
方淮知道他要的是平等和尊重,样样依着他,这才换来真心,也因为始终如一地照着当初的规矩执行,两个人日常总是吵吵闹闹,没有消停过。
这酒吧,也算是见证了一对恋人从怦然心动走至老夫老妻。
后来工作太忙,聚少离多,难得有机会约饭见面,魏晓楠就喜欢在这撺局将人都聚在一起,要是来了,他总是习惯性点一杯莫斯科骡子鸡尾酒,方淮还记得,盛夏曾经的情敌江汀特别不招晓楠待见,喝酒时互呛,江汀说晓楠不懂酒,晓楠就这么怼回去的:“你管我懂不懂呢,在我这,不辣不苦的都是好喝,我说好喝它就好喝,你管得着么。”
也是这张圆形卡座。
说的就是这句话。
……
记忆裏的爱人那么鲜活,嬉笑怒骂连成每一帧纪念的养料,在刚才那一刻,投射在了一个不速之客身上。
以至于方淮百思不得其解,面前这个过于年轻浮华的人,到底哪裏值得他想起魏晓楠呢?
一点都不像,品味、审美、体态,根本不像。
却又不得不承认,抛开乱七八糟的装扮,眼底的光,嘴角的笑,还有话语间透露的神态,像极了。
是一种天然的感觉,让两个人有些相似之处,方淮总忍不住侧目,这相像和联想让他有些恼怒。
“淮哥?”盛夏抬手晃了晃,“你恶狠狠地,瞪着人干嘛?”
“不让发呆啊?”方淮掩住窘迫,扭头去跟尤远扯闲,盛夏是故意把人打发走的,服务生把酒上齐之后,他靠近司楠低声道:“我刚听见,王总责备你的话了,你别,太往心上去。”
司楠根本就没往心裏走,让他意外的是,盛夏跟王滨毫无交情,竟然替他请罪,这倒新鲜。
他挠挠脸:“都是狗屁倒竈的事,我倒无所谓,只是被你听见了怪难为情的。”
盛夏赶紧解释:“我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不过他话说得也太重了。”
司楠笑:“嗯,话难听,倒也是实情,娱乐圈不好混吶。”
这老气横秋的一声感慨,一点都不像一个练习生会出说来的话,盛夏观察他的神色,问道:“你像是,已经开看了不少了。”
司楠坦诚:“也不知道算不算开看,走一步算一步吧,要是不能顺利出道,艺人这条路可能就断了,王总说的那些路子我未必就选不出一条正经的去走,盛编剧是担心我被他们卖了吗?”
一句玩笑,反而让盛夏松了口气,他说的看开关乎性命,司楠像是根本没往那头上想,那应该是没有再自我了断的念头了吧。
盛夏道:“我私心是,想帮你。不过你别多想,我没什么其他目的。”
司楠受宠若惊,但也很不明白,盛夏为何对他这样一个陌生人抱有如此大的善意,他自然能从对方眼睛裏看出十二万分的真诚,也相信他绝对没有企图,可是,凭什么呢?
盛夏叫了尤远一声:“是吧,臺前幕后,但凡司楠吃得苦,我俩总能给他,找到一条立足的法子。对了,要是不想在这个,行业混下去,方淮也……”
“我可不养闲人。”方淮笑着,话语却有不近人情的冷,“金尊玉贵的娱乐圈人,怎么可能适应得了工地的尘灰,你是难为他还是难为我啊。”
盛夏噎了下:“也可以做,文职嘛。”说话时眼神瞥了瞥,像是责备对方有些刻薄了。
方淮明知故犯,看着司楠逼问:“那你识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