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没力气,溺死裏面啊?”
“不关你事。”
“真真小倔驴。”
……
换了个阁子,奚道酬蜷在木桶裏,薛见山给他梳头发添水等等。
“缩成乌龟了要,还怎么洗?手伸出来。”
奚道酬一边红着眼睛抽抽嗒嗒,一边慢吞吞伸胳膊。
“我讨厌你,真讨厌你……”
“哪次看着你沐浴你不是说讨厌我?你都快唱成歌儿了,”薛见山毫不留情,不给他面子,揭露罪行,“你小时候那么大了,还尿裤子,不让关山越给你换,非点儿把我喊过来,我说你了么……你还好意思骂我。”
“那就赖你!是你家浣尘别苑那么大,你天天不回来,我找不到解手的地方……你难道告诉我了吗?不赖你赖谁!”
“所以你就用尿裤子的方式把我弄回来?你好机智啊奚道酬。”
奚道酬不吭声了,红着脸,缩缩胳膊腿,低声骂:“你不许笑,不许笑,混蛋。”
“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你尽管说。”
奚道酬别过头去,赌气一样吸吸鼻子,摇摇头:“没,没了。”
于是气氛便安静下来,安静中带着些凝重。
薛见山给他擦完手换好衣服,过会儿便抱他回去,奚道酬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坐在床沿,手自然垂在身侧,薛见山就半跪在他身前,给他腿上的淤青涂药膏。
“我可是倾尽所学,才用稷山居的几年修习换回你一条命。”
“本来就没死。”
“对对,我还妨碍奚仙师长命百岁了。”
“不想和你斗嘴。”
“你就斗不过我。”
“讨厌你。”
“是是,嘴仗打不过也讨厌,天底下可还有你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可多了。月珩师姐,宇文墨小师弟,小云锦……太多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薛见山垂着眼睛,来回思索反省着在塔中,奚道酬说的恨他讨厌他那些话。一只鸟都排得上号,他都没听过奚道酬说一句喜欢……成何体统,真不像话。
他心裏这般想着,手上力度就没个准。
“嘶,痛。”
薛见山眼角眉梢挂着冷意,他丢开手上的药瓶,摆摆手走人:“自己弄去吧。”
“我做什么都是错,不烦你了。”
奚道酬“腾”地起身,从背后抱住薛见山,急忙解释道:“不要你走……我还没说完。”
薛见山偏了下头,心道你就是说喜欢我我也要走,你凭什么把我放最后。
奚道酬缓缓踱步到他身前,他一袭白衣终究如雪,眉若远山,眸似秋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看向眼前的这个人:
“薛见山,字重津。江南寿城人,深得我心,独深爱之。”
“愿值此天下太平,九州清晏。匿于人寰,藏踪于世间百态。”
“唯见青山,如你如故。”
薛见山听罢,楞了半晌,只余愈发明晰的心跳,缓缓地,他松开蹙着的长眉,笑了:“谁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你肯定编来骗我。”
“行了啊。你需要待在不度阁静养,至少三个月才行。”
“等你好了……此后便再无不度阁了,”薛见山一声轻嘆,“它本是我重生前,难以承受的部分灵力所化,为救你,我损伤大半,不度阁亦将随我灵力荡失而消散。”
奚道酬点点头,嘆声道:“我修为已损,心境已残,恐怕必须回到万象境……加上不度阁的作用,三个月,最快了。”
“……春日故人归?”
“春日故人归。”
……
万象境。
奚道酬在对抗莫伏霄时其实中了蛊,而他的蛊就在尸山城。
尸山城依然笼着雾,依稀回到薛见山遇见奚道酬的那个山径口。与从前不同的,山上不是草木尽枯,不是满山血色,而是如雾如烟的烂漫杏花,开在了春雾中。
唤作奚道酬的白衣少年怀中紧抱着一卷经传,他一个踉跄停下脚步,在大雾裏,却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人身着山青色广袖衣袍,衣角烫着银色云纹,在雾中竟也灿若一道银河。他眼角眉梢染了笑,皆是散不去的风发少年气。
“诶……你是?”
“我叫薛见山。”
奚门山在春光中兀自钟灵毓秀。对方声音温沈入耳:“如见青山。”
高挑俊美的青年矮下身子,视线与白衣小少年平齐,他盈着笑意的眼睛似一汪清湖,是一片皎月下,有清荷在晒月亮的湖。
“那我……我叫奚道酬。”
“天道酬勤的道,酬。”
白衣少年说罢,将怀中紧护着的经卷小心递上前去:“我娘说,这是我们山上……除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你那么好,送给你啦。”
说罢,也不知是不是被杏花晒到了,那小少年红着耳朵,将书塞到青年怀裏。
他跌跌地往回走,往开满山花的山上走,忽然又调回头,大喊道:“我娘亲,阿爹,还有祖父都在等我回家吃饭呢,下次再见面,给你捎甜杏子!”
……
三月后。
杏花早时便落尽,青杏熟透,闷一场春尽时雨,等一场春落夏长。
浣尘别苑的荷花在夏意催促下初绽,湖面浮光跃金,红色锦鲤团簇。
薛见山又在水榭凉荫下,在太师椅中,单手撑着半边太阳穴,颇为恣肆地支着长腿,看闲书怡情。
不过这回不算完全闲。他看的正是奚道酬更小更小的时候,在自家经书传文上做的笔记。
比如,某某功法好难,需要再睡三天的午觉才能学会。
……这么喜欢睡,都睡了三个月了,某人也该醒了吧。
薛见山不禁腹诽道。
青鸾鸟数着年岁飞回,和着庭中落花声轻啭,忽有日光透过树荫偏移而来,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他远瞥见高落落的碧叶莲丛后一抹白色衣角。不急不缓,就走在凌水的长廊上。
恰是故人,缓缓归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