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幼时薛见山特意教过他,他也不可能这么顺畅的接洽这些东西的。
薛见山全程盯着奚道酬的眉头,见他眉心越拧越紧,想必快到所能承受的极限,便打断他道:“行了……”
奚道酬被他扣住指头,猝然吐了口瘀血出来。
他抬头时,看着薛见山,一副“你干什么”的表情。
薛见山耸耸肩,谁知道下一秒,奚道酬便向一边昏倒过去。
“……嘴硬。”
……
奚道酬昏迷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东西。
一帧帧画面划过眼前,他看见一个不过十一岁左右的小少年被扔进一个生铁銹的门中。
恶鬼般的嘶吼忽然穿透他耳膜,黑压压一片似人非人的东西蔓延而来,满目猩红与瓷白交错,他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心臟撞击一般的声音。
那个人在害怕。
那个少年,无疑是薛见山。
可是除此之外他再看不见其他东西了,只有一扇銹迹斑斑的铁门在黑雾中紧闭,他仿佛嗅到当初奚门山血流成河时的腥味,而这个梦魇甚至比那时候更让人战栗恐惧。
他听见哭声。
是谁?
这个门,是哪裏?
奚道酬自小通读江湖典籍经传,也曾经被父母带到过很多地方游历。
翻覆记忆脉络,唯有一个地方与这梦境相符。
尸山城。
未及奚道酬仔细想来这地方来龙去脉,他就看见那铁门被人从裏撞开,一片黑雾般的血腥再次扑鼻而来,门内空落落,满身血污的少年,手指抠着地面,膝盖已经磨破,一点点从门内爬了出来。
长长的血迹蜿蜒了一路。身后的铁门渐渐消失,显现出周围疯狂生长的杂草。满身血的少年站起来,那荆棘草丛比他还要高。
这时,一个年纪二十几岁的青年经过,携着年纪相仿的姑娘,显然是一对爱侣。
那女子看见少年,与青年对视一眼。
后来的东西模糊不清,奚道酬觉得那两人甚为眼熟,后来画面切换,一直到奚门山脚。
伶仃的少年不知怎的换了身衣裳,手裏拿着一袋子蜜饯,甚至还有很多干粮。他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奚门山,然后决然离开。
奚道酬忽然发现,方才那对青年人竟然是自己父母年轻的时候!
那么……薛见山见过他父母?!
……
日暮西垂。
余辉洒落湖面,留一半赠予天上流云。
落霞仿若胭脂,厚涂于褴褛天际。薛见山撑着额角坐在栏桿边,瞇着眼睛看落辉一点点消散。
他喜欢这个弥散的过程。就好像欣赏一个鲜活的人,看着他逐渐失去生命,被抛进入无际的黑暗当中。无人来援,便沈沦,挣扎,然后彻底窒息。
死凰之涅槃,万物之浴火覆生,还是在地底下挣扎的腐尸与嚙人的毒虫,在他看来也不过归结于此。
都是这般绚丽地凄恻。
都一样的让人可怜。
奚道酬缓缓睁开眼,恰巧对上薛见山的眼睛。
方才在回忆之境见到的他,仿佛与此时的又不太一样。
“醒了?”
奚道酬方觉察自己枕着对方的腿,起身时又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你看到什么了?”
薛见山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他。
“……尸山城。”奚道酬实话实说,带着小心的意味观察对方神情。
薛见山没避开他目光,勾起唇角,问他:“怎么。是不是很有趣?”
“你还记得?”奚道酬想着既然自己给他储存了这段记忆,他应该忘了才是。
“我忘不掉,”薛见山眸色晦暗,“所以后来又去过很多次。”
“……”奚道酬无法理解这逻辑。
薛见山忽然扬了扬声音,说:“你看到的,想必是我第一次进去的情形。”
“知道是被谁扔进去的么?”
奚道酬思索了会儿,想来前面的记忆就是被薛见山硬生生阻断的那点。
他摇摇头,却听见薛见山的声音冷到极点:
“奚如轶。”
风云变化的穹顶忽然迸裂出一道闪电,而后耳边暴雨之声侵袭,雨珠滚落,乱跳入水榭楼臺。
“哗啦——”
在栏桿边的薛见山抱着胳膊,雨水斜打在他身上,很快湿了一层乌发。
奚如轶是奚道酬的祖父。
当初奚门山的辉煌就是他亲手缔造的。在奚道酬印象裏,他的祖父待他是好的,即使不茍言笑,但是会握着他的手教他习字,念书。自己的名字就是他教会写的。
“他没死。”
“当初血洗奚门山的,也不完全是我。”
“那天夜雾浓重,我以为最后一个活着的是奚如轶,特地堵他来了……没想到是你。”
奚道酬听这话,莫名有些不自在,他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凭什么要信你?”
薛见山依然抱着手臂,无所谓的懒散模样:“我让你信我了么?”
“只是受不了某人对我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罢了。”
他向奚道酬靠近,刚伸出手,奚道酬就往后退了一下。
薛见山“啧”了声,还是伸手锢住奚道酬的下颌,让他躲不开,方才替他揉开眉头。
未及奚道酬作出反应,额间就只剩那人指腹一点凉意了。
薛见山甩开袖子,逸然孤身向前,步入漆黑如暗窟的雨幕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