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
半月后。
奚道酬候于去往云川的官道边,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等来了车马。
驾车过来的是两个与他同龄的弟子,皆是一身鹅黄色道袍。
官道边细柳摇翠,温风和畅。
“奚师兄!这裏这裏!”冯玖瑶探了个脑袋出来,拎着鹅黄色的碎花裙子下了车,发髻上一支簪子都欹到一边去了。
“奚师弟,好久不见。”冯钰依然牵着缰绳,神情不知怎的,对比之下却是冷冷的。
“上回你说的,明明是清明后就来别云堂找我们玩儿,怎么一直拖到了现在?”冯玖瑶不满地嘟囔着,一边扒拉着她细葱似的手指头。
奚道酬抱歉似的笑了一下,只道:“麻烦你们了。”
“有什么话,你们进去路上说。抓紧时间赶路才是。”冯钰责备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师妹,小姑娘便噤声拉着奚道酬上马车。
“冯师兄,你赶车也累了,要不换我来吧。”
对面刚毅的眉头拧着,唇直抿成一条线,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不耐:“你在这一带幽居数年,不了解江湖险恶,现在有两张榜从中原洛都一直贴到我们西南云川,一个你,一个覆活的薛魔头。”
“谁敢让你驾马车。”
“好在云川是我们别云堂的地盘,进城不搜自家的车,才能让你过来。”
奚道酬默然点头,安分地待在马车裏,冯玖瑶则是在旁边喋喋不休。
“师兄师兄!”桃腮粉面的小师妹兴致盎然,问东问西,“十一年前,你是如何逃开窥天教魔爪活下来的?好厉害!”
“这个么……当时我娘让我躲在尸山城后的。她说……她说窥天教的不会进去。”奚道酬莫名攥紧指头,很快,玉白的指尖就被揉得泛出一层血色,“实在担不起厉害两个字。”
心思单纯的小师妹读不出情绪,不折不挠问道:“那你有没有见过薛魔头长什么样子啊?榜上画的窥天教教主看起来至少四五十岁,留着像尸手一样的头发,面相如恶煞一般……与旁边你的画像简直形成莫大对比。”
“……”
奚道酬只觉百般滋味在心头,他想着,即使算上中间隔着的九年,传言中的薛见山也不过方而立。更何况,事实是他依然在当年的二十三岁。
且若要平心而论,那人分明很是一副龙章凤姿的君子模样罢??
……更别提某人笑起来,眉目间还总有一股疏散不去的少年气。
官道杨柳茵茵,浅醉黄鹂。
后来,冯玖瑶还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奚道酬大概一字都没听进去了。
……
“怎么,做噩梦了?”
似乎是九年前的夏日。
午长,梦亦是。
当时的奚道酬竟还没改掉和大人一起睡的习惯。可薛见山素不喜午休,他更偏向于倚在太师椅中,在长夏的午日赏赏花,找些民间的闲书怡情。
奚道酬扒了扒自己鸟窝似的头发,短腿蹬在薛见山衣服上,按着那人肩膀才算从人身上跳下去。
“噩梦,我已经亲眼见过了,别的怎么会吓到我。”
逞强的话配上奚道酬幼稚的面容,薛见山轻笑几声。
“那你弃明投暗了?天天挂在我身上,仿佛忘记你是谁了。”
“……现在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
男人放下手中闲书,往旁边桌上一扣,挑眉道:“怎么个利用法?难道是指……你用个缩骨功保持豆丁的大小,利用我睡午觉么?”
奚道酬小眉毛都在表达着他的愤怒:“我家人给我施的缩骨功!说等我今年过了十二岁就能变回来了!”
“管你变不变的回来。”
“昨日让你练的介质传心之法,学的怎么样了?”
“有点难……估计还要三个中午。”
薛见山听罢便收敛了些笑意,他说:“最多再给你今天半天时间。学这么慢,还要贪睡?”
“学不会,就自己到关山越那领赏吧。”
“不,不……我其实,已经会了。”
奚道酬说罢,就要找水榭常栖着的一只青鸟作试验。因着这小青鸟就是当初他救下的那只,倒是有灵性的。
“真会了?那就到我这裏来过关。”
小孩脸上的幼稚神色终于扫去大半,他抿起唇角,眸中起了层寒意。
“别磨蹭。”
薛见山唇角微勾,掌心一团枯荷状的黑雾萦绕开来,很快勒住奚道酬的脖颈与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