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尸山城
奚道酬辗转难眠,不如起身。
他披上一件外袍,难得随意地低束起长发,轻轻推开木门,月色倾洒在他白衣上,清皎若仙。
繁茂高树下,坐着位鹅黄道袍的年轻人,白日裏冷硬的神色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温柔了些许,也显得寂寞黯然。
“冯师兄,夜深露重,你还没睡呢。”奚道酬走近,放轻了声音,与他隔了些距离,撩开衣袍坐下。
冯钰侧过头看他一眼,就继续拿着树杈在泥土地上画着什么。
“师弟不也没睡……哦,白日裏,是我言重,抱歉。”
奚道酬偏过头,无意扫了一眼冯钰写的什么字,他看罢便有些惊讶:“尸山城?师兄想那个地方做什么?”
冯钰略显匆促地抬脚抹掉那三个字,掩饰般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夜深了,我回去了。”
他正要起身离开,奚道酬却忽然拉住了他:“师兄,你有心事,告所我也无妨……我去过尸山城的。”
冯钰知道他去过,还是冯玖瑶在马车上问的。
他内心似乎有些矛盾,神情便显得痛苦,沈吟片刻,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心底的折磨,积怨在那一刻迸发出来,声音却还是努力克制的:
“三师弟……他约莫半月前走火入魔,师父又不在,但是情况不见好转,我就把他扔到了尸山城,让他在那种地方自生自灭……”
“这虽是江湖上的常见做法,可是,我真的很自责,很后悔……师弟不过十几岁,他平时最信任我了,而我却……”
奚道酬一时难言,从前走火入魔的修士,一般都是选择抓他们奚门山的人,转移所带来的危害或死亡的后果,譬如薛见山。这也是当年奚门山绝后的原因之一。
“那可有什么办法,救三师弟出来?”
“呵……怎么会有办法呢。有史以来,正常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就只有薛魔头,出来不也成魔了……那就是不可能出来。”
奚道酬攥了攥袖底指尖,静默片刻,忽然道:“不……师兄,你不是知道,我也去过出来了……我去找你三师弟。”
冯钰眸色暗了几分,在月下显得有些不真切:“可是就算将他找到,又有什么用……走火入魔这种东西,哪裏可解。”
月色流连在花树上,又将混杂着暗香的清光洒在白衣青年的身上:“但是,如果不去的话,师兄定然会愧疚一辈子的。我今夜就出发,师兄静候佳音便好。你知道的,我身上有薛……见山前世的修为……活着出来不成问题。”
“我同你一起……”冯钰的声音微颤,眼角有些湿润。
“不用。”奚道酬温声笑了下,莫名有种定力与稳重。
“那便走云道!”
………
尸山城。血月空悬,乌云来遮。鬼魅般的枯树间,凭空长出一两只乌鸦或鹧鸪,在空寂的城中刺耳地哀鸣。
奚道酬想起十一年前,他躲在这鬼城裏的情景。
浓重的血腥味道从不远处的奚门山如云般滚落,尸山城内的尸臭将暗血气笼盖,窥天教的门徒却没有敢踏进来的。
乌泱泱的黑色身影悉数撤去,他才抓着裏面的枯树枝从裏面逃出来,外边的雾气远比城中深厚,雾打湿了他的衣裳,他衣服上沾染的血气才被洗去。
可是除此之外,他对尸山城也不怎么了解了。
城门是开着的,奚道酬侧身,屏息静气,踏入了盛满夜色的暗城。
才走几步,尸山城内旷然萧索的面貌就展现出来,也许在很多年前,裏面不是这样的。
可是自从那个叫薛见山的少年进去之后,尸山城不得不成为这幅寂寥的模样。
奚道酬凭着直觉往前走,周遭景物如出一辙,甚至回头都辨不出自己从何处来。
有干枯褪色的麻衣吊在黑色树杈上,乌鸦忽然扑腾着翅膀散乱地飞走,一阵嘲哳之声回荡在城内,又被几面断壁荡回。
奚道酬觉得耳边嗡地一声要炸开,明明那群乱鸦已经飞走,没入黑夜,可是那声音还在缠着他。
在混沌月下,一个暗黄色衣裳的人,样貌不辨,悄然走到奚道酬身后。
血肉模糊的长爪猛然向前抓去!
“喀——”
一阵清幽的荷花香忽然拂过奚道酬面颊,额前碎发吹拂,手腕上红痕泛出不同以往的厉光!
下一刻,他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脚下蓦然往后退去数十步,一道红光鬼魅般袭来,薛见山搂过奚道酬,翻身旋过半周,躲开了那道突袭。
局势反转,薛见山迅速拍一掌送到那黄衫弟子心口。
奚道酬想也没想,握住了薛见山空下来的那只手。他阖上眼,在心中默念奚门山派的功法,泛着银光的传文流过两人紧扣的十指间,存着的修为源源不断地从自己体内转移了回去。
薛见山颔首侧目,身高问题,只能扫到怀中人好看的眉头。
皎若清江月色的银光一层层向黄衫弟子渡去,他周身仿若被月色洗涤一番,冯厌喜走火入魔的状况竟然化解了不少。阴鸷的眉眼也淡化开来,露出本来清爽的样貌。
不过依然有什么屏障没被度化破解。
奚道酬皱了皱眉头,于是握着薛见山手指的力道更重了。
对面的青年人还没恢覆意识,可是薛见山完全不想帮他。
他正欲收手,奚道酬却抬起眼,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他:“……我能帮他的。”
薛见山低头瞥了眼被奚道酬握着的手,他冷不丁地抽了回来,说:“那你就自己帮。我走了。”
凉飕飕的阴湿空气忽然缠上他手掌,奚道酬看着薛见山往回走,他抿了抿唇角,转身扶着冯厌喜坐下,然后撩了衣袍原地打坐,开始默念更深一层的功法。
世人要想破除走火入魔的危险,大多都选择走捷径抓奚门山人,但是奚门山人就极少有走火入魔的。
因为他们的功法独特之处,就是能够修心悟道,如果一个修士在学习其他门派功法的同时,也去学习奚门山的经传,就能大大降低走火入魔的概率。
不过不愿受这个苦罢了。
奚道酬在伏州一带潜心隐居九年,一直都在研究自家功法,他想着既然练此功法可以庇佑主人,那么是否也可以化解别人呢?
如果成功了,那么他们奚门山就不会被世人当做活傀儡,为转移过盛的法力而滥杀了。
他心中这样想着,脑海中各式心经不断浮现,清光在冯厌喜周身来回打转,却不停在被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