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
再到西南时,竟已经过了数日。
云川的花集没有锣鼓喧天,有的是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比如用繁花织成的罗裙,扎成木偶状的花枝,远处山峦积雪酿的花酒,形似糖葫芦却全是鲜花做的小吃……
热闹的集市一直蜿蜒到别云堂,直奔主题而来的众人却不感兴趣,直接带奚道酬和薛见山去了青竹苑。
“你从前来过别云堂么?”奚道酬看带路的冯月珩走到前面,才问旁边的人。
“当然来过,”薛见山声音不咸不淡的,“不是告诉你,我除了你家的东西,其他都会么。”
奚道酬刚想继续问什么,旁边冯玖瑶就凑了过来,她将两张雕花木牌塞到奚道酬手中,嫣然一笑,神神秘秘道:“给你们的。”
“嗯…这是什么?”奚道酬很珍重地接过,温声问道。
冯玖瑶飞快扫了一眼面前黑衣白衫一对璧人,巧笑道:“后日祭花会的入场券!本来的规矩嘛,是要赶花集时消费……随机掉落入场券,不过呢,我看师兄不是个爱逛街的,所以直接把入场券送你们了。一定不要错过哦!”
“哦……那谢谢师妹。”
奚道酬很客气地这样说,可是去不去就是薛见山决定了。
他看见激动兴奋的小师妹跑到前面去,跟年龄同样较小的冯厌喜打闹,似乎在吹嘘她如何如何说动自己,一时间觉得小师妹真是天真烂漫,也没发现自己莞然一笑。
薛见山目睹全程,心说他怎么没发现自己徒弟是这么个温温柔柔的性格呢,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眉头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奚道酬感受到旁边人的目光,偏头就敛起笑意,疑惑道:“怎么了?”
然而旁边人并不搭理自己,轻车熟路般向青竹苑走去。
“……”
奚道酬望着他背影,无端抿了抿唇角,将雕花木牌收到袖间,快步往前。
青竹苑是别云堂众多建筑中最靠近山的地方,环境清幽,木香缭绕,少了点尘世繁杂,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鹅黄道袍的弟子止步于此,奚道酬和薛见山走了进去。
一方矮桌上,穿着明黄衣袍的中年男人,正满目陶醉地品茗。
奚道酬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父亲的师兄。
“晚辈见过掌门师伯。”
冯远岫偏过头,瞇了瞇眼睛看了会儿奚道酬,又将目光移到同来的玄衣青年身上,又是盯了好久。
薛见山对上那人目光,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这不是冯远岫冯掌门……许久不见啊。”
“嘁,”冯远岫仰头咽下最后一口茶,放下手裏的杯子,挥挥衣袖道,“坐吧。就等你俩来呢。”
奚道酬还有些懵,不过尽量表现得稳重,正襟危坐在冯掌门面前。薛见山则随意多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也不坐下,就倚在身后的老树上,抱着胳膊随时准备闭眼睡觉的模样。
冯远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他有胡子,那就是很典型的吹胡子瞪眼。
奚道酬被多年未见的师伯吓了一下,于是双手更加端庄地放在两膝上,不出一言。
“阿奚啊,你这挑人的眼光真差。”
冯远岫偷偷摸摸来了句,语出惊人,更是把奚道酬震慑住了。
“您在说什么呢……他,他不是……”
奚道酬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感受到身侧薛见山更加难捱的目光。
“……他不是挺好的嘛。”
奚道酬听见薛见山几不可闻的一声笑。感觉自己从此不会再抬头见师伯了。
“是啊,真好,”冯掌门刻意加重了那个“好”字,笑说,“他从前,十八岁的时候,搞夜袭挑翻了我别云堂上百弟子。就因为他想参加祭花会,想打败我云川的花神娘娘……但是赶花集没得到入场的雕花牌。”
奚道酬听罢,不知道该笑不该,强忍了一下,正经辩护道:“刚好让别云堂弟子们练练手。”
冯远岫“呸”了声,说:“练手?伤了一百三十七个,活活吓死了九个。薛魔头的称呼就从我们枕花门传出去的。真是丢死人了。幸好后来水庭门撼山邺都受他磨难……还有你们奚门山……勉强给我们别云堂挽回点颜面。”
奚道酬默了一下,重新打起精神来。冯远岫既然没有表现得十分义愤填膺,说明他知道血洗奚门山的内情。就说明薛见山的确不是元凶。
不过他师伯到底是夸还是骂那家伙……哎,尚且能和平相处就是了。
一阵风携着萧瑟之意吹拂而来,仲夏落幕,酷暑残风扬起零落的细长竹叶。竟落了一片到面前的陶土杯中。
“当年你爹娶了你娘后,没过几年就背弃了师门,随了奚门山派……所以你也姓奚,哎,就只有我念着他了。”
奚道酬不吭声,这些东西他竟然一概不知,从前听旁人议论的,说的大都是好话,他一直深信不疑。
“……当时江湖上很多人诟病他不成大器,就是给女人画眉的命。那时候的别云堂可乱了,加上一批江湖新人拜到门下,成天闹事,薛见山杀掉的,差不多都是一些修炼不上心,爱在背后说坏话的……才算没找他事。”
“不过我就不懂了!当时我师父让我去消除恐慌,安定人心,我没惹你,你削我头发干嘛!?以至于本掌门已知天命……连个胡子都长不出来,一点得道成仙的气派都没有。”
奚道酬自动略过他们的个人恩怨,追问道:“那我父亲当初,为什么背弃师门?”
冯远岫瞥了他一眼,迟疑了会儿,捻起桌上茶杯,也不管裏面落了竹叶,慢悠悠喝了起来。
奚道酬盯着对方,一副执着的模样,冯远岫水喝着喝着就老脸通红,仿若忽然矮了一截般,声若蚊喃:“嘁……别以为你长得像我弟媳,我就会告诉你。”
“……”
奚道酬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冯远岫的手,一副真诚的表情:“请掌门师伯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您老远给我写信,一定不是为了说谁的坏话吧。”
看来薛魔头和奚门山遗孤有染的绯闻,在江湖上已经传了很久了。
“当年,别云堂功法系统内部紊乱,你父亲发现其中不对,最早提出让众人不要再往深渊裏坠,可是当时别云堂名声多大啊,人们多半以为你爹是自私自利,不肯听他的,远若一气之下自毁修为,出走别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