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
十年前。
寿城,浣尘别苑,水榭。
蝉声清夏,花荫画昼。
年年覆年年,故人忆红莲。莲子煮相思,相思知不知。
而薛见山却唯独喜欢玉白色的莲花。
可是,花种子是一把撒下去的,他并没有故意挑出白色,也没有卖花的保证自己的花会开出什么颜色。
这一年却不同,湖中竟生出了一枝双色并蒂莲。
一朵玉白,一朵霞粉。
薛见山觉得有意思,高兴了,就难得允许奚道酬窝在他怀裏写字。
虽说奚道酬身上的缩骨功已经被他看穿,但是他还不想揭穿。
漂亮清隽的少年扯了扯他垂落的墨发,嘟囔道:“我的名字笔画数好多……能不能换一个写?”
薛见山专註地欣赏着那株并蒂莲,没理他。
再垂眸时,却看见满纸的薛见山。
“我写好了!今天晚上……你在哪裏睡觉呀?带上我好不好……”
怀裏的小少年扑腾腾不老实,薛见山看着自己名字歪歪扭扭地覆了整张,中间混杂着几个端端正正漂漂亮亮的“奚道酬”,一时间有点想揍他。
他冷声道:“重来。”
奚道酬闷哼了一声,放下毛笔,说:“我的名字我祖父教过了……你的名字我又不会写。”
那时,恰有一阵黄昏的风吹过湖面,并蒂莲的花瓣上停了只蜻蜓,风过,蜻蜓缩了缩透明的翅膀,却依然停在花间,薛见山觉得更加有趣了。
他声音掺着傍晚云霞一般浓稠的温柔,从容地寻来一张新的罗纹纸,握住奚道酬又软又小的指头,说:“那我教你罢。”
奚道酬捻了一下笔桿,有斜阳落在群芳侧,湖面浮光跃金,荷花瓣轻盈剔透,沾染暮色,溢出几分人间烟火气,又像羞怯的天上仙藏在迭嶂的碧叶中。
落墨细白纸面,薛见山总在奚道酬笔迹歪到一边去时,给他生生扭回来。
“哎……你写错字了。”奚道酬咕哝着竖起小眉毛,侧过脸指责堂堂薛教主。
“薛……重……津……?”
“这是谁?笔画也好多呀……我不要写这个。”
抱着他的青年闻言轻笑,温声道:“是我的字……想偷懒,不给你机会。”
薛见山的字不是在弱冠时才有的,是他父亲从前早就取好的。
奚道酬撇了撇嘴,哼了声,凶巴巴道:“既然两个都是你,那写起来都一样轻松。”
薛见山不睬他,往后仰了仰,松开小芙蓉花的手,惬意地阖上眼,撑着额角小憩养神去了。
后来,再看奚道酬写字,写着写着他就开始咬毛笔桿,然后怎么也不肯写字了。
再后来,湖中双色并蒂莲还未雕谢,奚道酬不咬毛笔了,开始咬自己指头。总之,各种各样的坏病都来了。
……原来,是薛见山离开浣尘别苑,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那一年入秋,某个夜半,天空忽然落了几行雨,而一人撑伞缓步雨中,绕过凌于水上的曲折廊道,穿过听雨的半池残荷,提上袍角登上臺阶,合伞,却见一小少年趴在石案上,缩在他常待的太师椅中。
石桌上还有几朵青绿的莲蓬,小心剥下来的莲子却撒了满地。
薛见山没喊他,轻轻抽出底下那张罗纹纸,上面无一例外是他的名和字。
薛见山。
薛重津。
莲子煮相思,相思知不知。
——我有点想你了。
…………
翌日,等奚道酬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在某人怀裏。
在浣尘别苑的□□,薛见山素日裏也不常来这边歇息。可能奚道酬是个累赘吧,他难得来这裏过夜。
陷在温软床榻的衾被裏,就像他从前在奚门山上一般安心。
“醒了?”
薛见山大抵也是刚醒,笼在眉目间的那股睡醒的温柔感还没散去。
奚道酬睁着水光潋滟的的圆眼睛,盯了他许久许久,就是闷声不说话。他忽然捞起薛见山的指头,恶狠狠地咬了起来。
“……怎么,发脾气呢你?”薛见山晃了一下被抓着啃的手指,“还是不想见到我,那我走了。”
奚道酬几乎反弹式地拉回了薛见山,像藏什么东西一样,将他的手窝在自己心口,紧紧抱着,小心说:“……牙疼。”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那就咬这个。”
“喏,送你了。”
薛见山取下拇指上戴的玉扳指,递给了奚道酬。
“怎么还是荷花……”
光泽温润的和田玉扳指,凑近了看,却雕着一片莲花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