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入蛊
混杂着暗血香的巫蛊渗入脾臟,携一人惝恍入梦。
瑰丽而诡谲的曼珠沙华蜿蜒了一路,如红罗帐逦迤黄泉两岸。
半拢着长墨发的年轻男人施施然踏过鬼门关,缓步黄泉路。
满路的彼岸花在凉风中肆意摇曳,拂了男人玄色衣角,留下挥散不去的暗香。
三生石刻在黄泉路尽头,只为让远行人再转身,回望一眼今世的因缘。
忽有忘川上吹来的风,缠绵而过,轻掠男人乌发三千。
薛见山在三生石停驻半晌,他这一生弒父弒兄,无论活人死尸都不曾放过,思忖片刻,竟然已经孑然一身了。
莞尔笑过,薛见山绕开三生石,抬脚踏上奈何桥。
奈何尽头,一位白衣者独坐,细将面前空杯斟满。
薛见山从其身旁路过,俯身轻笑:“可否讨杯忘川水喝?”
白衣人抬眼,他眸光静如秋水,眉若春景远山。
薛见山微楞,心道这守桥的,却似一人□□年后的模样。
那白衣的目光落进来人眸中,他秀眉轻敛,语气凉薄如雪:“于你,凡尘属实无念了么?”
薛见山摇头,怅然道:“所念何如?薛某来人间一趟,来去皆不愿被尘世所缚。”
“那便是有。”
尘缘未了之人,在奈何桥头都会见到幻影。那是他今世未得,而应有善终的因缘。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白衣身影如虚妄般消逝,奈何的风吹来前尘的因果。
“你听。”
“薛见山!薛见山——”
一个半成的少年嗓音,喉中血泪交错,他执拗顽固地喊着一个名字,一边哭得撕心裂肺。
“你给我回来啊。”
殷红色曼陀罗轻轻摇曳,奈何桥上的人亦晃了晃神。
世人皆道孟婆执汤候于奈何桥头,为往生之人断绝最后一抹前世的情蛊。
而世路艰辛世道叵测,这世上生了许多痴情人,也长着许多无情人。
痴情者世世受忘川之苦,绝情人轮回罢,安然又一轮回。
故而当无情者再至忘川时,冥界便幻化出来者错过的因缘,平分一些桥头的怨念罢了。
阳间殒没的窥天教教主,冥界也不愿收,大抵是这个意思了。
薛见山缓步踱回鬼门关前,纷沓日光倾洒而来。
满地碎金中,人间春夏一一在倏忽中细细数过。
杏花桃雨缀满少年春衫,岁岁过清明,都能看见他来浣尘别苑祭扫。
转眼雪落忘川,转眼风华正茂。
薛见山轻拂宽袖,看见奚道酬又来拜他,当初的小家伙已然长成高挑的青年。
他心道。
罢了,这便归去也。
……
可是真正等他重返人世时,这些记忆一点都不记得了。
……
薛见山覆生的那年清明。
奚道酬用两年时间,将奚门山坡上遍植如雾杏花。
祭奠自己故去的族人是主,下山道时顺带折几枝,施点法术一直带到薛见山的浣尘别苑为次。
本不应该祭那个千刀万剐的家伙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他,就难免心裏难过。
大抵是由于没亲手杀了他吧。
白衣青年携着几枝如雪杏花,推开浣尘别苑的大门,走过凌水长廊,直通那人最喜的水榭。
旧时石桌上却搁着两盏茶。
难道是其他门徒?
奚道酬腾出一只手来,捻起桌上白玉茶盏,茶叶清香浮动。
他满心疑窦,抬脚,侧目,转身。
杏花枝却从他臂弯裏滑落,三两朵杏花牵住他衣角,其余的皆散了满地。
凝滞的日光下,斑驳的朱漆栏桿边,此行所为的故人,正懒洋洋地倚在那裏。
杏花来时,雨纷纷落。
“薛……见山?”
“是我。”
眉目带笑。
那人朝他勾勾手指。
“离这么远做什么。”
“过来。”
奚道酬死死盯着他,抿着唇角,缓缓抬起脚步。
无数年前的记忆纷涌而来,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腿脚都走不稳当的小孩子。
“奚道酬。”
喊他这一句落到实处,白衣青年也止步于他跟前。
薛见山张开手臂,眉头高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