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
十五年前。
寿城荒郊。
暗鸦潜入夜色,一枚月亮安恬地挂在空中。下一刻,血色划过月光。月亮被割了道口子,缓缓隐入云翳中。
十八岁的少年手握着把利剑,剑尖还滴着血。他脚下是一个无名修士,看那样子,像是走火入魔的。
薛重津思索片刻,忽然蹲下身子,毫不嫌弃地给那人翻了个身,左右查看,确认是走火入魔无疑,手指轻敛,法力汇聚,再一看时,那人眼底的暗红缓缓褪去,邪气竟一哄而散!
那少年忽地笑了,他抬头,但见暗云流动,云后,白昼如月。
三天前。奚门山。依旧夜色正浓。
山上的弟子如幽灵般徘徊山道,薛重津背着月亮,捏了把冷汗,避开幽幽白衣,终于登上山头,悄悄潜窗而入。
小榻上是一个约莫六岁的孩子,正酣睡,着实是个玉雪般的娃娃。
孩子旁边围着一对相貌年轻的夫妇,其实已经过了而立。
奚韫怀:“真的可以么……将奚门山的原版秘籍封入阿酬体内?”
冯远若:“和缩骨功一起,会成功的。”
“嗯……也只能这样了。”
见到薛重津来,两人愁容变成欢喜,皆过去抱了那少年。
不过薛重津个子高,奚韫怀有些牵强地抚了抚他发顶,还给这少年理了理衣裳。
冯远若则是小心地给他检查伤口,脸上,手上,耳边。
“一转眼,重津都这么高了。叫你翻窗,真是委屈。”
少年的薛重津低垂下头,张开手臂,将这两人搂得好紧。
忽然,小木榻上的孩子翻翻身,竟然一下子滚下去了。
那孩子张开嘴,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好哇哇哭的势态。
他爹和娘亲着急地将手指竖在唇边:“嘘!”
小孩似乎会了意,咬住嘴唇,眼角耷拉着,水光潋滟的:“呜……”
然后伸开小胳膊,要他娘亲抱回去。
薛重津离的最近,那小孩儿刚好和他对上目光,于是,十八岁的少年,一个步子过去,俯身抱起那时的奚道酬,眼角眉梢挂着冷,忽而坏笑了下,说:
“真没出息。”
说来也是……后来他再没见过冯远若和奚韫怀。
自己计划好的死期那天。大雾弥漫,白衣旧衫,不算故人的故人,出现在他面前。
于是——
死期未至,陡然重生。
……
清明后,奚道酬还在奚门山的那三天。
薛见山远远看着奚道酬忙裏忙外,春山花盛,和这人乌发白裳,无比融洽。他在血污暗夜裏挣扎了前生,也许,就是喜欢这么纯粹干凈的人罢。
可是,对方喜欢自己么?起码从他在奚门山的墓前三拜后,那人就一直躲着他。
奚道酬的身边,围着木匠,花匠,围着远道而来的别云堂众人。甚至以后要在这裏修习的后辈,都迫不及待地扯着他的衣角,问东问西。
薛见山抱着胳膊,心裏不爽。从前明明都是奚道酬黏他,这般怎的是自己离不了奚道酬了。
于是这薛教主就抱着酒坛子走了,藏了一天,直到夜裏,才摸索到奚门山后山,找到一处熟悉的清泉,除了衣裳,解开长发,踩进去寻个清醒。
山泉中央是个巨石,不知何时,被刻上了“归去一泓月”五个大字。
那裏的月色的确更清澈些……薛见山瞇了瞇眼睛,看见有个人正背倚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休憩。
目光刚遥遥落在那人脸上,对方就睁了眼。
月光原先浅荡,忽然就凝滞在半空。
奚道酬默默下潜,遥遥怔然开口:“我好了……你随意。”
他刚在犹豫着,不会要在薛见山面前穿衣服什么的吧,下一秒,温热逼近,薛见山手撑就在石壁上,将他圈在身前。
奚道酬受惊一般转回过身,紧贴着身后巨石,长发垂落漂于水中。他抬眸,借月色对上薛见山微醺的眸光,可见的紧张起来,话语短促:“怎么了……”
如果心跳有能量,大概他周遭的泉水,已经成了滚烫的温度。
薛见山性格裏本就有强势这一点。
那人开口道:“奚道酬。我明裏暗裏都告诉过你很多次。”
“我喜欢你。喜欢得要了命。如果没有你,我两辈子都白活。”
薛见山垂眸看着他:“我知道,我前尘劣迹斑斑,没一个地方是干凈的,我声名狼藉,没一个手段是磊落的。我从前对你种种,也是怀有私心私利。我自不是德行君子……”
奚道酬忽然捂上他的嘴,压低声音,紧张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传来,依稀是冯厌喜:“阿酬师兄?我们今夜回云川了……有点急,师父让我跟你说一声!”
奚道酬偏过头去,说话都绷着,回答道:“我知道了!你们路上要小……”
“唔?!”
薛见山明显不悦,硬生生掰回奚道酬的脸,强制地抬起他下颌,竟毫不留情地吻了上去。
奚道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冲昏了头脑,他牙关被撬开,对方又强制又霸道,送他的深吻缠绵入骨,末了还咬了一口。
“哎,师兄?你在哪裏呢……没事吧?”
脚步似乎越来越近了。
奚道酬快喘不过来气,将人往外推,结果被变本加厉地还回来了。他抵着石壁,薛见山依然强行抬着他的下颌,让人乖些接受自己的吻,气息紊乱燥热,肌肤相贴,甚至膝盖骨还抵了下奚道酬的腿。
奚道酬一时情急,伸手在薛见山颈边拧了一下,带着些微愠,刚想说话,薛见山就先一步停了动作,看着奚道酬,扬声道:
“你奚师兄正忙。没空送你,自行回去罢。”
愈近的脚步声猛地一停,而后朝反方向飞奔。冯厌喜结结巴巴的声音遥遥传回来: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这就,就走!”
奚道酬的手抓着薛见山的肩膀,脸红得没边儿。他垂着眼,低喘着气,脸上残留着氤氲水汽,全身滚烫仿若烧透,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