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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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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秀

人间冬至,下了场纷纷扬扬的雪。

奚门山正常休假,关山越和冯玖瑶一道回了云川。冯月珩,冯钰和冯厌喜都来给两人接风洗尘。

“哎哟,小师妹怎么还带人回来啦……十五师兄这回一定给你们打折哈!”

“十五兄,你家酒楼今年赚了不少吧……今年眠花境难度降低,成功出来的兄弟姐妹们可都在你家欢庆呢!”

十五拎着把毛巾爽朗走了,又回过头来:“记得两年前……你们还和奚门山那位在我这儿喝烧酒,怎的一眨眼,人家明年要变成仙师了,咱们还是资质平平的凡人呢。”

冯厌喜听完捏着自己的脸,想起和奚道酬的尸山城初见,疯狂道:“啊啊——我好想念阿酬师兄啊!他要成了仙,不会忘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

他说罢扑到冯钰大师兄的怀裏,一顿乱嚷嚷,冯钰无奈,抹了手边酒旗桿子上的雪,塞到了冯厌喜后颈。

“师兄!你变坏了!”

“你过了今年,就十八岁了……能不能成熟点儿?”

关山越看他们其乐融融,怒饮一口烧酒,然后扭扭捏捏捧着自己的脸,看向冯玖瑶:“玖瑶妹妹,我也好想那个姓薛的……他大爷的闭关闭这么久,等出来天都变了。”

冯玖瑶拈了羊杂到关山越嘴裏,说:“呸呸呸!你不要乱说哦,变什么天……怪吓人的。”

关山越啃了香喷喷的羊杂碎,拍拍胸脯:“怕什么,有我保护你!”

冯月珩看着这一桌,温温柔柔地笑着,眼角的红疤弯如月牙,似乎也笑了。

……

晋中稷山覆雪,一群闲鹤伸着长颈在雪滩上漫步。

后山,薛氏衣冠冢。

褚清妍披着白兔氅,将一碗烧酒,一盘子烧鸡,和着瓜果放在坟前。

她立在雪中,许久,接了一片仓皇的雪花,声音着实沈静:“阿酬会救薛师弟于这虚假世道……我也会替你们保护他们俩人。”

归途恰经过药泉,“涤荡红尘”那四个大字历经数年风雪,依旧醒人灼目。

褚清妍抬手,轻拭眼角,却不想这眼泪愈发滚烫。

约莫二十五年前。褚清妍八岁。

那时候,稷山居来了个落拓书生,还带着他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十二岁左右,叫薛望津,小的比她略长一年,个子长得倒高,唤作薛重津。

她的父母早就因瘟疫去世了,很小就被收留到稷山拜师学医。不过她的师父活得随性洒脱,常年在外游历,难以照顾好一个细腻的小女孩。

不过那而立年的青衫人倒是个好父亲。他初冠时必然温秀有风华,不过历经人世漂泊,如今倾向落拓,像个失意的飘蓬江湖客。

名叫薛鹤生的青年一到稷山居,就将多余的盘缠,悉数散给了附近的穷苦人家,专心于医学药典的研究中。闲来会帮稷山居绘制草药花卉图,有时深夜裏灯下批註,尤其关註西北传来的巫术,褚清妍偶尔夜裏出来,总能看见油灯下的身影,又怜悯又向往。

最常见的画面是,青年伏在案前,两个孩子就一左一右,乖乖扯了父亲淡青衣角,抱着睡在他脚边。

而这时候,青年总会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费好些功夫,才能将两个孩子放到榻上。

褚清妍记得,有一次,那小的没睡着,又或者醒了,就很霸道地揪住他父亲的衣领,然后按到自己稚嫩的怀裏,手臂一圈,一句话不说,再沈沈闭上眼。

薛重津长得像父亲,但性格更像霸道明艷的赫北郡主。而兄长薛望津就专挑赫北豪爽率真的一面仿,再多几分当年薛探花的意气与责任感。总之,和他弟不太像,只有容貌能让人知道这是一家的。

当初,伏州奚氏是崛起的名门大家,奚如轶就在稷山居,虽然已经近知天命,但相貌堂堂,又高又瘦,在春色盈满的稷山下走过,就跟个真仙一样。

半生都困顿庙堂的青衫者,无疑仰慕向往那样随性自由的人。

两人竟然出奇地投缘,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知音友人。

褚清妍深深怀念那个时候。那一天,春日的碎光洒开了山中雾气,药泉裏泡着耷拉着脸,很是不悦的薛重津,薛望津在草丛裏捉兔子,抱着去逗他弟弟开心,即使只得了个“滚”字,还是没心没肺地笑,过一会儿就要再变个花样。

而她呢,就负责抱着薛师弟那套天青色的衣裳,给师弟计量时间,准时将人从一堆药材汤中喊出来。

药泉需要有个别致的名字,取名字的任务就交给了奚如轶和薛鹤生俩人。

这两人并肩站在灵秀巨石前,足足有一个成年人高。从世外吹来半缕风,春光满洒,青衫更清,白衣愈凈。

奚如轶握着墨盒,薛鹤生持毛笔,一时无言。忽而,白衣人偏头,似是用目光描绘了一遍青衫后生的眉眼,道:“鹤生,要兄长说啊,但凡看过你眉目之人,胸中皆会生出涤荡红尘之感。”

“过去的事……且让它过去吧,”奚如轶仰首,风拂过眼睫,垂成小片阴影,“想好题什么字了吗?”

这人心不老,还坏的很,拈了半滴墨,打趣地续在薛鹤生眉尾。接着,像怕被抓一般,飞速招来褚清妍,让小姑娘拿着那墨盒。

薛鹤生笑着打开他的手,垂首,嘆声给自己听:“涤荡红尘……我却如何洗得去啊。”

“这满身红尘,已困了我许多年。”

“它本是枷锁,而今成了我的肋骨。”

若非两个孩子,他早随赫北去了。

“哎。你就是天生的长情。活找罪受,”奚如轶拍了拍他肩膀,“我看这地方就叫涤荡红尘吧。你那小儿子,成日裏凶巴巴的,看来不怎么仿你。”

薛望津不小心偷听到了,立刻捍卫自己的小弟,嚷道:“那叫帅!像我阿娘一样,帅!你不懂!小鹤,教训他!”

薛鹤生哑然失笑,顺了顺望津的几根翘着的黄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才说:“你怎么说话呢——看好,阿爹要写字了,你好好学着,笔桿到底是如何握的。别让重津都笑话你。”

他说罢,正欲蘸取一笔墨,在山石上打个草稿,却见端着墨盒的小姑娘哭了。梨花带雨的,却是忍着声。

“哎……阿妍,阿妍?”

——虽然过去的一切,褚清妍都像个旁观者。但她一定是,最像局中人的一位旁观者吧。

……

万象境裏大抵不是幻境最多,而是奚掌门的愁绪最多。自从问津那把剑来了之后,折秀也不听话了,整日裏自己跑出来,然后找问津打架。

就比如——

奚道酬本是生闷气,两把剑一个不带,独自去赚钱还债了。没曾想回来之后,问津从剑变成黑雾,又从黑雾变成一个黑色小人儿,还是受伤流血的小人儿,在他脚底下不住地打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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