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花
人间盛夏。
窥天教,洞天外。水雾送凉,消了些暑热,这处闭关秘境延续了将近两年半的法力波动,终于圆满告成。
从幽深的洞天内,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墨发及腰长,翡翠玉扣结在向后拢的八股辫上,一袭黑衣,鹤纹金绣,华贵不羁。
分明是单眼皮,却有卧蚕,看水看山都深情。
薛某人迟了,从立夏到小暑。
看来还真要以三吻谢罪了。
从洞天外出来,好似迷花倚石,薛见山停在一处碧水池塘。水中央一枝粉白芙蓉玉立,孤零零的,却教这姓薛的恍惚一瞬。一只白蝴蝶昂然掠过他眼尾,更使人蹙了长眉。
“姓薛的!”
“终于出来啦!”
关山越率先大喊,兴奋满面。冯玖瑶扯着关山越的袖子,带着烂漫的笑容,略显谨慎地招了招手。
然后是冯月珩,冯钰和冯厌喜,甚至褚清妍和褚策楚归,也在不远处的疏花下。
薛见山环视一圈,唯独没看见奚道酬。神色不见波动,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关山越领悟薛见山内心所想,冲上去,本来想来个热烈拥抱,却被薛见山皱眉避开了,这姓薛的从袖中取出一沓薄笺,冷然道:“五千份。”
“这两年,你管着,他们也玩够了罢?”
关山越咽了口口水,接过沈重的书笺:“……五千零一。”
“客从远方来,尽赏寿城风物。”薛见山声音平稳,气焰不嚣张不逼人,略一示意,便离开了。
…………
大暑。
奚道酬在万象境裏,诧异地感受到了人间的酷热。万象境裏的时间过得飞快,尤其是快到三百年那一段,而今是第二百九十九年夏。莫名其妙地漫长。难道和人间接上了?
他的记忆已经被悉数奉还,想起和某人的约定。此时已经是第三年夏末,那必然是失约了。
万象境重又开满了荷花,奚道酬坐于木舟中,在荷花丛中穿行而过。
归途乘思眷,思满朝暮,岁岁年年。
青鸾清鸣,披着晨时霞光。
奚道酬抬头望去,眉目都生动鲜活起来。神鸟摇身一变,化作个青衣少年模样。大致到他胳膊肘处,可把奚道酬惊诧坏了。
他矮下身子,捧着这少年的脸,端详片刻,莞然笑起来。远山似的眉也弯成漂亮的弧度。
“你是……云锦?”
小青鸟学着奚道酬一样笑,青色花钿在天光下一闪一闪的:“小掌门~云锦想你啦。”
云锦搂着奚道酬的脖子,蹭来蹭去,好不要脸。奚道酬腰间的两把剑看不下去了,嗡嗡乱响,似乎随时要削了这歹鸟的毛。
“你长得好像他。”奚道酬盈盈笑说,把这意欲赖在他身上的鸟恢覆人状。
云锦迫不及待邀功:“还不是我空闲时,都会去洞天外守着薛见山。”
“可还顺利?”
云锦才不会说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掩饰道:“我也有一点点想他啦……带小掌门去寿城玩喽!”
小青鸟撑开一把纸伞,一只手牵着奚道酬,带他往东边走,万象境真的化出人间的长街来。
“我来吧。”奚道酬将纸伞高高举过头顶,阴影下,的确凉快不少。
……
午后,寿城大多数人家都在午休,摆的摊子却是不收的,油纸伞,碧花簪,书画刺绣……琳琅满目。几缕夏风一吹,拂动长街,玉石银锁轻晃,清脆又好听。
当真是草木盎然,年岁静好。
走了一路,见酒旗招客,很是惹眼。这酒肆不似洛都闻名,不似云川热闹,却更多几分河清海晏后的人间烟火气。
四方桌,两人正划拳喝酒。
一位黑衣墨发,风流恣肆,一位英武俊朗,布衣长靴。
“小薛教主,两三年不见,还是那么倜傥潇洒,形单影只!”孟郁行以手掩面,看似悄悄说话,实则声音大得恨不得让一条街都听到,“你家小娘子呢?!又跑掉啦!”
薛见山猜拳连输,自觉将面前的芙蓉清酿一饮而尽,悠悠笑着,不很真诚:“一口酒都喝不到,真是白费了孟前堂主的好酒量。”
“去你的……老子独自逍遥快活去了,不猜了不猜了!”孟郁行抱酒离开,扔了一把榆钱在薛见山面前。
薛见山笑了一下,任他离开。自行倒酒消遣长午。
云锦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奚道酬在街道拐角,远远看着,不可遏制地身心紧张起来。
……那是薛见山。
他舒口气,放松下来,不徐不疾地走到那酒肆。
“怎么又回来……”
“我来跟你猜。”
夏风恰在那时迎面而过。酒肆的木檐下挂着古朴的铃,竟长久地摇响一阵。铜铃催涌长夏游云,铺开重逢浓墨重彩的一笔。
奚道酬理了衣裳,坐在方才孟郁行的位子,远方青山隐隐,深树上,布谷或是聒噪的蝉,亦然静了一声。
白衣青年眉目沈静,好像凉春遗落的一副画。
薛见山默然不语,看了眼前人许久又许久。奚道酬半垂着眼,两人对坐,静不下心的也绝非一个。他略起身,将小木凳挪到薛见山身边,曲起拳头,就重重怼在那人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