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从此往后,尼克松这个名字在阿美莉卡将不再代表权力和谋略,它只代表一个笑话:一个玩政治把戏把自己玩进垃圾堆的蠢货。”
“从亨茨维尔定计,到现在的尼克松葬礼。”
“教授,高,实在是太高了。”
弗雷德转过头看向林燃,眼神里闪烁着快意。
他将酒杯举在半空中。
弗雷德酒杯里装着的不是酒,而是姜汁汽水。
他滴酒不沾,这个习惯后来也深深影响了他的儿子。
在社交场合,弗雷德更倾向于喝点软饮,以此保持时刻清醒的商业头脑。
弗雷德喜欢那种看着对手喝得微醺,而自己端着一杯姜汁汽水保持清醒的感觉。
这会让他很有掌控感。
可惜林燃也不喝酒。
林燃则轻轻和他碰了一下。
“不,弗雷德,切断他氧气管的,从来都不是我。”
“是他的贪婪?”
“不,不是贪婪,是狂妄,他以为他能够掌控一切,实际上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所以你觉得福特是个捡漏的?”林燃接着问了一句。
“不,教授。福特是真正懂规矩的聪明人。他知道他捡到的不是皇冠,而是烫手山芋。他会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看守者。”
弗雷德凑近了一点:
“真正的赢家正坐在这辆车里。尼克松当年赢了我,他以为他赢了整个世界;但我今天坐在这里,亲眼看着他的帝国崩塌。”
“我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运气比能力更重要。”
“福特能当选总统,那未来早晚有一天我也可以,只不过我需要做的是等待机会的出现。”
弗雷德抿了一口汽水,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林燃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疾驰而过的建筑。
“福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林燃开口道,“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至于你,T,属于你的机会早晚会到来。”
到底是哪个T,林燃没有直说。
任弗雷德再狡诈如狐,也想不到,这里说的不是他。
......
“我在72年年底经历了两场葬礼。
一场葬礼的名字是尼克松,他肉体没有死亡,但政治上已经彻底死亡了。
没人敢说自己和尼克松之间有交情,没人敢推动带有尼克松字样的政治遗产。
哪怕它和尼克松密不可分,但在华盛顿推行的过程中,都一定要进行重新包装。
比如和华国建交,和华国交好,这需要打着教授的名头,需要强调华人的智慧,而不能是尼克松的战略判断。
另外一场葬礼是约翰逊,这场葬礼,是肉体死亡,但政治上却没有死亡。
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又被人给翻了出来。
当面对通货膨胀逐渐加深的时候,新上任的福特总统,依然大手笔地同意了两项关于福利待遇的法案...”
鲍勃·伍德沃德紧了紧上衣,华盛顿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凌,无孔不入地往身体里钻。
前不久大选日的炎热荡然无存。
他站在国家城市基督教堂外的台阶边缘,手里的采访笔记被摊开在寒风中,刚刚写完,本子上的墨水还没有干得彻底。
作为亲手揭开水门阴影一角的人,鲍勃对死亡的气息极其敏感。
他看向前方。
那是林登·贝恩斯·约翰逊的灵柩,覆着国旗,在仪仗队的簇拥下显得沉重而威严。
这的确是一场葬礼。
但伍德沃德感觉到的却不仅仅是腐烂,还有新生的味道。
就像他在笔记上写的那样。
约翰逊的政策在复活。
林登·约翰逊因心脏病发作逝世。
他的葬礼规模空前宏大。
绵延的队伍看不到尽头。
这位总统的葬礼比原时空更宏大。
他人生最后时间把尼克松拉下马,作为尼克松葬礼上的主角,前任总统刺杀现任总统后去世。
整个过程都充满了传奇色彩。
越战的失败色彩在淡化,约翰逊的伟大社会被想起,阿波罗登月在其任期内实现,星球大战计划在其任期内制定。
林登·约翰逊知道尼克松安排人去巴黎和南越私下勾兑,却保持体面,没有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攻击尼克松。
桩桩件件,结合尼克松的拙劣表演,让此时的约翰逊名望空前。
灵柩的抬棺人是由八名阿美莉卡士兵组成。
但在鲍勃·伍德沃德的观察里,更有观察价值的是那些名誉抬棺人以及紧随灵柩的人。
他们是约翰逊德克萨斯帮的核心,也是伟大社会最后的守灵人。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围绕在约翰逊灵柩周围的核心人物包括杰克·瓦伦蒂,约翰逊最亲信的幕僚。
他曾出现在肯尼迪遇刺后阿德利·史蒂文森宣誓就职那张著名的照片里,他是约翰逊权力的延伸。
曾任白宫幕僚长和邮政署长的马文·沃森,约翰逊政治机器的操盘手。
德克萨斯州众议员杰克·皮克尔,约翰逊一辈子的政治盟友。
伍德沃德盯着那些抬棺人的手,用笔记录道:“杰克·瓦伦蒂这位曾经在空军一号的血泊旁见证权力交接的男人,此刻正抬着约翰逊总统走向人生终点。”
“他们不是在抬死去的总统,他们是约翰逊最后的亲卫队。他们抬着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福利法案、民权法案,还有伟大社会。”
“毫无疑问,作为约翰逊时期最重要的白宫高官,作为约翰逊最得力的助手,教授也在抬棺人的序列之中,他面色凝重,比起在福特的就职典礼上,这位白宫高官此刻的神情中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教堂内庄严肃穆。
伍德沃德的目光在头几排座位上扫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节。
杰拉尔德·福特坐在总统席位上,神情紧绷。
这位刚刚接手烂摊子的继任者,正试图从这位得克萨斯巨人的死中汲取某种合法性。
“福特在颤抖。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在试图穿上一件不合身的外套,那是约翰逊留下的伟大社会。在尼克松的名字变成政治毒药的今天,这位象党总统唯一的救命稻草,竟然是前任驴党总统的福利法案。”鲍勃记录道。
“教授上台了,教授台下一片安静,众人的掌声和我过去在教授发言时候听到的掌声比起来多了几分肃穆和克制。”
林燃走上教堂的中间位置,他扫了一眼尖顶之下,静静地覆盖着国旗的LBJ的灵柩。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向一个巨人告别。他不仅在体魄上是一个巨人,在精神和意志上更是如此。林登·贝恩斯·约翰逊是一个拥有着对他那副躯体来说,似乎过于庞大的心脏的人。这颗心脏为他深爱的国家跳动,为那些甚至不认识他的人跳动。”
“约翰逊总统的任期内有许多伟大成就,包括了民权法案的通过,伟大社会的构想和推动,阿波罗登月,我们一起走过了一段美好岁月,我们一起见证了阿美莉卡变得更好,我们一起做到了许多了不起的事。”
“在今天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我想说,LBJ,在我心里,你是一位了不起的总统。”
“对他而言,伟大社会从来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口号,而是一份神圣的契约。他始终坚信,一个真正伟大的国家,不应以其财富的多少来衡量,而应以它如何对待那些生活在阴影中的人们——贫困者、患病者和那些因肤色而遭受不公的人。他把这些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把他们的希望当作自己的使命。”
“他深知总统办公室那扇门后的寂静。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踱步,思考着关乎数百万生命安危的决定。他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但他从未在困难面前退缩。他是一个战士,为了正义而战,为了那些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人而战。”
“现在,这位疲惫的战士终于放下了他的铠甲。他将回到他热爱的德克萨斯,回到那片孕育了他那顽强意志的土地。虽然他的声音已经沉寂,但他的事业将通过那些受惠于他的人们继续存在。愿上帝保佑这位忠诚的公仆,愿他在他深爱的土地上获得永恒的安宁。”
伍德沃德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教授的悼词中,丝毫没有提到尼克松。
不过想想也是,尼克松葬礼属于没有办法拿上台面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悼词里呢。
卡尔侧身低声和鲍勃吐槽道:“尼克松在圣克莱门特的政治余生比约翰逊的骨灰还要冰冷,没人敢提他。”
当葬礼结束,他们更加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些曾经为尼克松效忠的事务官们,此刻正虔诚地谈论着约翰逊对民权的贡献,谈论着对贫困的宣战。
这种集体性的失忆让伍德沃德感到一阵恶心。
他可是对前不久,找这些事务官询问关于水门事件线索时候,吃到的闭门羹记忆犹新。
这些事务官们明明前不久还在为尼克松效忠,为尼克松隐瞒事情的真相。
现在,他们又摇身一变,变成了约翰逊的拥趸。
哪怕尼克松是活人,而约翰逊是死人。
在教堂的角落,鲍勃和卡尔看到了林燃。
教授周围的安保人员把记者们挡在了引力场之外,构建起了一道真空地带。
记者们都在盯着林燃,试图从他的脸上解读出约翰逊总统对这个国家的贡献到底如何。
伍德沃德想起刚才收到的内线消息,福特政府决定继续推动与华国的贸易协议,但所有的官方文件中,尼克松-基辛格构想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燃像是看到了鲍勃和卡尔,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过来。
两人在众多记者艳羡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伍德沃德先生,伯恩斯坦先生,二位好,你们是约翰逊总统生涯最后提到的两位记者。”林燃缓缓说道,“感谢二位对正义和公道的坚持不懈。”
鲍勃·伍德沃德不知道为何,他能感觉到林燃的目光中蕴含着一些别的东西。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不是因为水门事件,而是因为他后世采访大T出版的书。
《The T***p Tapes》是著鲍勃·伍德沃德在2022年推出的著作。
它不仅是文字,更是一套长达8小时的音频记录,包含了伍德沃德在2016年至2020年间对大T进行的20次深度访谈。
书中记录了两人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马拉歌庄园以及深夜电话中的对话。
作为一名见证了半个世纪政治风云的老将,伍德沃德在书中加入了自己的旁白和反思。
同时这本书是官方授权,大T知道在录音。
当然后来伍德沃德最初试图通过这些采访来寻找大T执政的逻辑,但最终他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大T是这个国家的错误选择。”
这本书的出版也导致了二人关系的破裂,在2023年的时候大T向鲍勃·伍德沃德索赔4900万美元。
林燃感觉太有意思了,现在在地下车库接头如履薄冰的年轻记者伍德沃德,在五十年后,已经变成了总统会主动打电话去拉家常的教父级人物。
“教授,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林燃看了眼手上的百达翡丽后说道:“一个问题,我的时间有限。”
鲍勃和卡尔对视一眼后,由鲍勃缓缓开口道:“教授,你对约翰逊总统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林燃盯着鲍勃,用无比认真的态度说道:“我非常非常尊敬他,为了出席他的葬礼,我特意从纽约赶来华盛顿,我还会去德克萨斯州送他最后一程。”
“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度假时间有多么难得。”
“他是我的良师益友。”
鲍勃从对方的语气中充分感受到了诚恳。
卡尔则总觉得教授还有别的意思。
鲍勃·伍德沃德站在风中,看着教授钻进黑色轿车。
他意识到,这场葬礼是一个分水岭。
约翰逊带走了一个时代,而尼克松留下的政治废墟,正在被教授所渴望的新秩序所接管。
“鲍勃,你在看什么?”卡尔问。
“我在看两场葬礼,不,是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