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红书这未免有点太黑色幽默了。
车厢内,“叮叮”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好像永无止境。
村上龙闭上眼睛,乏味的狂热与冷酷的现实在他脑海中激荡。
他从来就不是霓虹左翼的什么代表。
高中时代跟着热血冲脑的学生们搞封锁、高喊口号,纯粹是因为那时候的日子太乏味,需要一点荷尔蒙和肾上腺素来调剂。
后来在福生美军基地旁的那些荒唐岁月,烈酒、毒品、爵士乐,以及阿美莉卡士兵流落到基地外用来牟利的Drug,更让他早早看清了现实的底色。
他对左,没有好感;对右,同样嗤之以鼻。
而当下的霓虹,正在被两股巨大的力量像拧毛巾一样疯狂榨干。
阿美莉卡高举道德大旗,把霓虹牢牢焊死在NAZI余孽的位置上不许你动弹,用各种手段收割着霓虹的资产。
霓虹财团们想要活下去,想要让他们手里的财富还有残余,只能被迫合作,主动把产业转移到东南亚去。
过去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变现成美元,然后投资到阿美莉卡本土。
但西贡官员们为霓虹财团打样之后,这种想法也破灭了,阿美莉卡对西贡做得了,对东京就做不了了?
而隔海相望的华国,在用产业试图将霓虹挤压出历史的舞台。
如果只有阿美莉卡,霓虹不会如此狼狈。
有了华国的参与,霓虹才毫无还手之力。
华国的产能弥补了霓虹的缺位。
而且田中角荣访华的结果,更是深深击碎了霓虹康米阵营的心。
霓虹康米阵营以为,田中角荣访华之后,华国会做出友好姿态,毕竟田中角荣不是Right,他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冒着多数党内议员反对的声音前往华国。
而且在这条时间线里,田中角荣在晚宴上直接用的是道歉,用的是最卑微的表述,九十度鞠躬为历史道歉。
霓虹康米阵营的想法是,我们都道歉了,华国应该要扶持对华友好的阵营在霓虹的政坛获得更大的影响力。
然而,华国方面的反应非常冷淡。
华国高层只是象征性地接见了他,进行了不到半个小时的例行会晤。
最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合作协议产生。
田中角荣带去的经济互助草案,连被宣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束之高阁。
这幅画面通过各种渠道传回霓虹国内时,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霓虹所谓的康米阵营的学生们给打醒了。
所谓阶级叙事,华国压根不买单,也不会考虑霓虹底层的惨状而给他们留任何蛋糕。
两条时间线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华国都没有要所谓的战败赔偿。
只是区别在于,原时间线霓虹不想给,华国不要是为后续霓虹投资和霓虹企业合作展现姿态。
这条时间线,霓虹真想给,华国不要是因为不屑,是为后续可能的清算做准备。
已经在文坛崭露头角的村上龙一眼就看出了实质,在这个新时代,没有人在乎你是左还是右,没有人在乎你是自由市场还是计划经济。
在残酷的国际社会,大家的考量都只有现实利益。
霓虹之所以被冷落,是因为一个手里没有筹码的赌徒,开出再低姿态的条件,也坐不上庄家的谈判桌。
村上龙也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出路在哪里,他的选择是逃避,逃到香江来。
争取能留在香江。
这也是大部分霓虹年轻人的想法。
顶层那部分考虑纽约、伦敦、巴黎,中间的考虑香江、夏威夷,底层的考虑吉隆坡、狮城。
不少年轻人甚至喊出了宁愿去吉隆坡当工人,也不愿意继续留在东京过这种一个月大米能涨一倍的生活苟活。
陈德华显然知道自己说的对霓虹的年轻人来说是黑色幽默。
他看过村上龙的作品,书名依然叫《接近无限透明的蓝》,但里面的内容截然不同,内容有点接近EVA和赛博朋克的感觉。
林燃改变的不仅仅是科技,不仅仅是政治,还包括了文学。
至少科幻文学是如此。
菲利普·迪克获得了空前的地位,他所主导的赛博朋克成为了科幻文学里的显学。
赛博朋克、星际探险和超级英雄共同支撑起了整个七十年代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
村上龙自然也会受到这种思潮的影响,因此他的作品里主角龙和女主角莉莉,每天鬼混在福生美军基地外。
基地的铁丝网变成了激光,他们捡酒精和Drug,靠滥交和吸食来排遣虚无,变成了在这里寻找被阿美莉卡士兵淘汰下来的虚拟游戏来找乐子。
霓虹的年轻人流行一种叫接线的自残游戏,用针头和镊子,强行将废弃的感应元件刺进自己的皮下组织,直接连接外周神经。
这件事有一定的风险,因为你也不知道阿美莉卡士兵们会在废弃的感应元件里塞什么东西进去。
可能是极乐世界,也有可能是无序的电子杂讯,如果是后者,你接入到神经之后可能把你大脑给摧毁。
不过哪怕是后者对年轻人来说也不错,因为他们能在极度的神经痛苦中获得颅内高潮,最终在高潮中死去。
在小说的结尾,龙因为一次过载的接线,视网膜内的神经元开始大面积坏死。在彻底失明前,他的视野里没有了东京的灰色,只有一片浩瀚的接近无限透明的蓝。
陈德华读出了绝望,他感慨还好自己的父亲没有回东京,东京实在太绝望了。
新闻会骗人,但部分新闻也是新闻,虚构新闻也是新闻。
但霓虹年轻人根据自己经历所创作的作品里传递的情绪不会骗人。
“红书其实更客观。”陈德华提醒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信,但真实就是,华国的红书提供的信息会更客观。”
“就像你看霓虹的报纸,一直在宣传问题不大,要民众相信政府,和政府一起共克时艰。”
“但真相是,霓虹撑不下去了,霓虹面临国家破产的窘境,所有环节都在崩溃。”
“反映到民众身上就是要花所有的收入去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西方媒体也是如此,政客们需要选票,华尔街需要人为制造的信息差供他们进行收割。”
“你能看到的不仅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他们还会做叙事上的游戏来迷惑你。”
“我们今年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全球石油危机。”
“报纸上天天在写‘中东产油国实行禁运,能源告急!’政府呼吁民众‘把家里的壁炉温度调低6度,实行汽车单双号限行,让我们一起共克时艰’。媒体把这描绘成全体人类不得不面对的资源短缺。”
“真相和报道相差太远太远,华尔街的石油巨头手里根本不缺石油,他们利用信息差,在海运途中故意让油轮在公海上兜圈子、压货不发,人为制造恐慌。西方媒体对财阀的囤积居奇只字不提,反而疯狂渲染恐怖气氛,把油价推高。
政客拿到了操纵地缘政治的筹码,华尔街的原油期货赚得盆满钵满,而代价则是普通老百姓必须支付翻了数倍的燃油费和电费。”
村上龙淡淡道:“德华兄,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权力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自由阵营的媒体一直都是假装成糖果的慢性毒药,但我不认为康米阵营的媒体又会好到哪里去。”
陈德华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这话倒也没错,红书确实也有它的局限。”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拿黑书看对康米阵营的报道,拿红书看对自由阵营的报道。”
两人说完对视一笑,村上龙说:“看来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去买红书,然后我们交换着看。”
陈德华摆了摆手:“我可没这个意思,这是你的自由。”
只见他们驶过中环,陈德华伸手指着窗外说道:“快看,那就是伦道夫大楼!”
伦道夫大楼,香江的标志性建筑。
后来洛克菲勒基金会给香江大学的林燃数学中心捐了一栋楼,想要叫伦道夫大楼都没成行。
村上龙没有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陈德华幽幽道:“村上桑,在香江大学也好,在香江也好,你会发现这里和你手上的红书一样,教授无处不在。”
“香江大学有林燃数学中心,有林燃奖学金,有林燃图书馆,甚至有林燃天文台。”
“学生群体里,教授的拥趸那就更是遍布全校了。”
“整个香江也同样如此。”
“你在这里就要适应这里的生活。”
“更何况,教授对霓虹并没有做什么表态,霓虹的处境和遭遇是整个自由阵营在现实主义考量下的自发行动所造成的。”
“和教授也没太大关系。”
看着村上龙的神情,陈德华叹了口气。
他有一半霓虹血统,一半华裔血统。
这种出身,让他能精准地看透霓虹民族性格中最让他感到荒谬的那部分。
“而且,村上桑,我从两年前开始负责接待来自霓虹的年轻人。我一直无法理解你们霓虹年轻人的一点就是你们总是喜欢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受害者立场里。”
村上龙眉头一皱:“霓虹现在难道不是受害者吗?我们的产业被摧毁,国家濒临破产,阿美莉卡在收割我们,自由阵营的贸易大门对我们关闭,华国在吞噬我们的产业……”
“不。”陈德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我说的受害者立场不是指你们作为受害者为自己考虑,而是指你们总是将自己诡辩成最无辜的那个。”
“霓虹的遭遇本来就是因为东京派刺客刺杀教授,东京和莫斯科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