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参议院金融委员会当过助手,对成本这两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马克,你算过一笔账没有?”老安德森说,“在华盛顿,或者在纽约,一个普通的蓝领工人,哪怕是通用汽车流水线上的高阶技工,一小时能赚多少钱?两美元?还是两点五美元?”
不等马克回答,老安德森便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
“但在亨茨维尔,在这个怪物城市里,这里的人均年收入已经跨过了两万美元的门槛!
这是全美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这里的清洁工手里都攥着NASA外包实验室的福利津贴,这里的初级打字员拿到的周薪高得能让底特律的工程师吐血。只有在这样一个畸形的高收入孤岛上,你看到的这套商业模式才能勉强维持它的呼吸。”
老安德森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让他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他开始为这位即将继承自己衣钵的远房侄子,层层剥离掉充满未来感的光鲜外衣,露出微观经济学的逻辑。
“你刚才说,你只是想要一张1965年的老唱片,前台那个小伙子敲了几下键盘,全城的商家就收到了广播,对吧?”
“在传统的商业里,百货商店的经理只需要给批发商打一个电话,或者看一眼库存清单,这笔消耗的成本几乎是零。
但在这套模式里消耗的是通信,是花接近十年时间建立的星链。”
“两家分别在市中心和西区的唱片店,为了能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你的需求,必须让通用计算机维持24小时不间断的联网。这些在联合国被英法德痛骂的基础设施能耗,每一次跳动都是在烧美元。
如果没有过去我们为星球大战计划提供的财政补贴,谁能用得起这样的广播系统去买一张十四美元的旧唱片?”
老安德森接着说道:
“还有那些配送员。在华盛顿,一个送牛奶的工人有一条固定的街区路线,他可以把成本均摊给一百个家庭。但在这里,为了你的一张唱片,或者为了某位高级工程师清晨突然想吃的一块十英里外的苹果派,一个活生生的人,必须开着一辆车,专门为你跨越半个城市。”
“这是极端的运力浪费。
如果没有高昂的跑腿小费,没有酒店垫付的高额担保佣金,在现在石油禁运、全美加油站前排起几英里长队的时候,这种全城无死角的即时配送早就破产了一万次了。
只有亨茨维尔的客人们能付得起这笔溢价,他们可以用高价值的脑力劳动,去覆盖掉这种低效的体力跑腿成本。但你把这套东西放到密西西比州的农场,或者放到宾夕法尼亚州的煤矿去试试?那些可怜的红脖子会发现,为了送一加仑的牛奶,他们付出的运费比牛奶本身还要贵上三倍。”
“最致命的,是磋商本身带来的时间损耗。”
“百货公司明码标价,买卖双方不需要废话。可在这里,你得等两家店报价,你得去挑是要猫王还是披头士,你还得让希尔顿酒店或者赫斯特门店在中间充当第三方信用托管。货物送到了,你得验货,确认没问题了,中间方才把钱打给商家。”
老狐狸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马克,这种模式里充满了无数次转手的信任摩擦、退换货的扯皮、以及资金沉淀的风险。它能跑通,纯粹是因为这里的商户和用户都处于一个相对高素质、互相认识的科研社区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信用成本被强行压制到了最低。”
马克站在原地,听着表叔这一连串剖析,心中被未来感激发的狂热,终于冷却了下来。
水面下的冰山,往往比露出来的部分要残酷得多。
“所以……”马克问道,“教授之所以不急着把这套东西推向全美,不是因为他傲慢,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阿美莉卡,除了亨茨维尔,根本没有第二个地方拥有容纳这种昂贵未来的土壤?”
“当然。”
克林顿·安德森合上了报纸,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点咖啡一饮而尽。
“马克,他丢出的想法,任由它在这片最肥沃的红土地上生长。
他不需要它现在就完美。
他只需要让华尔街看到这种可能,让老钱们明白,只要跟着NASA的脚步走,未来哪怕石油烧光了,资本依然有新的游戏可以玩。”
老人撑着手杖,缓缓站起身,对着马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吧,我的孩子。早餐吃完了,成本也算清楚了。现在,让我们去见见教授吧,这是我漫长华盛顿生涯里,最重要的政治遗产。”
......
在通过了第七道由手持M16步枪的联邦宪兵检查站后,马克·安德森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国中国”。
即便是克林顿·安德森这样在国会山拥有几十年特权的议员,在亨茨维尔的核心区也必须严格遵守规则。
他们在经历了重重安保之后,终于获得了两张薄薄的临时通行凭证。
当控制中心的合金闸门轰然向两侧滑开时,马克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的一切,都如同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华盛顿深夜里所幻想的一样,充满了不讲道理的未来感。
没有1965年阿波罗登月时候,在CBS电视直播报道中那样的标志性铅灰色仪表盘,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旋钮与红绿指示灯。
呈现在马克眼前的,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碗状半地下穹顶建筑。
整个空间里最夺目的,是悬挂在正中央的三面巨大屏幕。
屏幕上没有定格的图纸,只有不断刷新的数据,他连看都看不懂这些数据所代表的含义。
数据前面的单词,他很多都看不懂。
这就是英语的坏处,专业名词除了资深从业人士,外行来猜都猜不到什么意思。
比如屏幕上那个频繁闪烁、让马克一头雾水的核心高频词Cryogenic。
如果没人解释,在马克的常识里,它和火箭燃料没有半点字面上的联系。
外行看到这个词,脑子里只会是一片空白,它需要你在大脑里硬生生建立一条新记忆:哦,这代表超低温的。
数以百计的年轻控制员坐在环状操作台前。
他们的桌面上都出奇一致,电脑屏幕、键盘鼠标,和堆放得混乱无比的笔记本和笔。
林燃正背对着他们。
“局长,安德森参议员到了。”一名主管走上前汇报道。
林燃盯着屏幕上一串刚刚完成校准的NERVA反应堆磁约束核心数据,直到代表握手成功的绿色对勾亮起,他才缓缓回过头来。
“克林顿,我的老朋友,欢迎你来到亨茨维尔的核心,参观我们这次的火箭发射。”林燃说克林顿的时候感觉怪怪的。
他和克林顿打过太多次交道,但每次念的时候都会有相似的感受,哪怕他很清楚此克林顿非彼克林顿。
眼前这位克林顿的人品和道德可要好太多。
他迈开长腿,主动朝着这位坐着轮椅、行将就木的老政客迎了上来。
“我等这天很久了。当年的华盛顿没有人相信我们的1200秒比冲,他们觉得我们疯了,但在这里,”林燃在老安德森的轮椅前站定,稳稳地握住了老人颤抖的手,“在亨茨维尔,我们把不死鸟激活了。”
马克站在半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内心无比的激动。
他之前听表叔分析了那么多关于“千金市骨”、“政治鞭尸”的冷酷权谋,他以为自己能用理智去审视这场秀。
可当他真正置身于这间发生过无数奇迹的控制中心时,听到教授的话,马克的内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尼克松怎么和教授比?教授作秀都比尼克松自然无数倍,也让人信服无数倍,马克心想。
“教授,我们这次是要去月球吗?”克林顿·安德森缓缓开口问道。
林燃已经从马克·安德森手中接过了轮椅,站在克林顿·安德森的身后,推着轮椅朝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答道:“要去,但不是登月,我们要发射绕月空间站,以及完成第一次月球和绕月空间站的核动力飞船往返测试。”
马克·安德森内心更激动了,他只恨自己怎么没带相机来,自己应该把这一幕给拍下来,教授推着自己的叔叔克林顿·安德森议员,回去够在其他议员子侄辈那狠狠吹嘘一番了。
“哦?我们当年在华盛顿的畅想有了实现的空间了?”安德森眼前一亮。
林燃斩钉截铁道:“不是有实现的空间,是即将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