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是王妃。府裏的人哪会这般没眼色。自是对芳菲院退避三尺。除了王爷特意安排伺候的两个丫头,再无旁人靠近。
转眼又至了八月中旬,与夷族的大战完胜。陈总兵押解了俘获的那七位寨主进京。好巧不巧又值中秋前夕。皇上高兴之余,大笔一挥,中秋之夜大宴群臣。一来庆贺中秋团圆佳节。二来犒赏三军,为陈总兵洗尘。
这般的大场合,林浣自是要去了。早早便做足了准备,虽顾着孩子,不敢太过按品大妆,但王妃的服饰便已足够厚重繁覆。
在青琼的搀扶下来到延寿宫,与太后请了安,便早有人抬了太师椅来让林浣落座。林浣如今怀着身子,不论如何,到底是皇室血脉,便是太后有心借忠顺王府的事发作一番,也不好然给她站久了,若一个差错好,弄出好歹来,却不便收场。
只淑妃瞧着林浣素面朝天,头上珠翠稀少,即便穿着王妃服饰,可腰间却只挂了一个环佩。不由得撇过脸去偷笑。府裏折腾成那样,便是连打扮自己的心思也没了。
淑妃这番想法,林浣自然不知,倘或知道,便不得不嘆一句,好一个美丽的错误。她不失粉黛,不是不愿打扮,不过是想着胭脂水粉裏大多含了铅,如今自己怀着孩子,倒是不用的好。
这头林浣自与忠平王妃谈论孕妇间的忌讳与趣事,各自带了对怀中孩子满满地期待,那边淑妃总不时撇过来几下略带怜悯的眼神,嘆息着林浣如今也还得强颜欢笑的苦楚。
不消片刻,便又宫婢来禀,御花园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各位大人太太也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众人这才起身随着太后一同赶往御花园。刚接受了百官行礼,皇上便也到了,后头跟着几位王爷。大家伙又是一番跪拜唱和。
待一切完毕,徒明谚这才蹭到林浣身边来。皇上挥手道了声“开席”。徒明谚便一屁股坐下,直往林浣身上挤,“今晚我恐怕会回的较晚。你先睡。只别再落锁了。爬了好几日的树,我可不想再做这墻上君子。”
林浣嗔了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的,你给我安分点。”
徒明谚嬉笑着摸了摸鼻子,这才把身子坐端正了,才夹了块肉往嘴裏送,便听得一阵咚咚咚地鼓声。
众人皆都停着,只觉诧异。这鼓声,寻常听不到,却谁都知晓。太祖在时讲究广纳民言,广开民智,在朱雀门外设了一架大鼓。烦有冤情,或是对朝廷有意见者,可击打此鼓,直达天听。这尊鼓设的精巧,方位也摆的得当,只要敲响,但凡有风,便能将声音送至宫裏。声声入耳。人们称其“天门鼓”。
可这天门鼓却不是那么好敲的,若没有个规矩,人人都时不时去瞧一瞧,皇上不得忙死去?
因而,但凡敲响此鼓之人,不论缘由,不论有理没理,男的廷杖一百,女的廷杖五十。
能够在中秋之夜响遍皇宫,且这般震耳欲聋的鼓声,除了天门鼓,没有其他的可能。
众人皆自疑惑惊惶。被饶了佳节的寿宴,皇上也略微有些不悦。只皇上是明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使了刑部尚书前并身边的太监前去查看,将人先带过来。
刑部尚书也很是有效率,不过片刻,御花园裏便多了一位跪着的女子,一身素服,鬓上还簪着一朵白玉兰。虽不是孝服,却看得出来,这女子家中只怕亲人刚逝不久。
女子穿的虽并不显贵,但礼仪却很是端庄,显见得曾受过良好的教导。
皇上心裏越发不解,“你是何人?为何击打天门鼓?”
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不紧不慢,不卑不吭道:“臣女击打天门鼓,为家父鸣冤!”
皇上皱了皱眉:“你父亲是谁?”
“臣女父亲名讳上韦下方,乃前翰林大学士,今岁科考协理。”
此语一出,满堂哗然。
☆、53
韦方不就是因科举弊案被皇上判了秋后的韦大人吗?只皇上的判决刚下了没几日,韦大人想着早晚是个死,不愿再受牢狱之苦,在大牢裏自尽了。众人总算明白,这女子为何一身素衣。
林浣微微侧了侧头去看徒明谚,徒明谚只朝她笑着颔首。林浣定了心,再去瞧那女子,明眸皓齿,不自藻饰,更衬得秀丽清新。怨不得世人常说,女要俏,一身孝。
太后与淑妃听了此话,皆是大惊。太后经过风浪,事情不明之前还不至于失了气度。可淑妃却不然,或是心裏有鬼,一时便没了分寸,不待皇上开口,斥道:“大胆!韦大人之罪是他自己亲口认的,且证据确凿,何来冤枉一事?皇上隆恩,只赐了他一人死罪。谁知,你们不但不知感恩,反倒污蔑起皇上来!且,韦大人早已犯了事,你如何还能自称臣女?”
女子撇了淑妃一眼,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不畏不乱,道:“禀皇上。自称臣女,只因父亲确为皇上臣子,皇上始终未曾撤消父亲头上官职。即便是罪臣也是臣。且,父亲为官,兢兢业业,哪裏会做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大周,对不起百姓的事?父亲出面认罪乃是为人所挟,逼不得已。此间隐情,还望皇上明察!”
皇上已判了韦大人死刑,官职便是没了的,女子这话却是说得有些强词夺理,可一时也当真让人辩驳不过来。这女子倒有几分气魄,也有自身的尊严与骄傲。到了这般地步,仍不愿意放弃官宦之女的身份而屈就。一来是因着彰显韦大人的清白,二来便是官宦人家自身的傲气。
那女子说完,冷冷瞧了淑妃一眼,又道:“自太祖开国以来,便于后宫立了牌匾,不得干政。淑妃娘娘这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成?”
淑妃心中一凛,吓出一身冷汗来。这才恍然察觉,此乃朝堂之事,且皇上在座,尚不曾开口,哪有他人发话的余地?
外戚势大,本就是皇上心中的一个毒瘤。听得此话,哪有不忌讳,只却也不喜这话自一个黄毛丫头的嘴裏这般有恃无恐的说出来,开口一顿训斥,完了才问道:“你说你父亲乃是为人所挟?是何人?”
女子重又磕了头,回道:“正是陈国公!”
这女子的出现本就是一个天雷,此话一出,只怕在场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更遑论太后与淑妃。只皇上却不管众人是何心思,呵道:“大胆!信口雌黄,诬陷朝廷忠良。来人!将她拖出去!”
女子急道:“臣女有证有据,并非谎言诓骗。”说着自怀裏掏出几份书信。
皇上吩咐太监接了过来。女子这才又不慌不忙道:“这是父亲往日的书信与在狱中所写的遗书。字迹有九分相似。只是,皇上请细看,对比信中的‘一’字,父亲习惯下笔重而收尾轻,末捎并不会勾回。而遗书之上却是尾部带回勾的。且,我与母亲前往认领父亲遗体,发现父亲指甲黑紫,乃是中毒而亡。民女只想问一句,父亲是凈身进的牢狱,狱卒可会给父亲提供毒药?不然,父亲自尽的药物从何而来?
父亲死后,我与母亲本打算扶灵回乡,却不想发现了这个秘密。刚出了京城,便遇了难。来人说是盗匪,却皆是一身黑衣夜行。试问皇上圣贤治理天下,京郊之地,哪裏来的盗匪?索性有高义侠士相救,我虽幸免其难,可母亲却……”
说道此处,像是回想起那夜的惊心动魄,不自觉哭了起来,朝皇上再叩其首,“望皇上为我韦家做主!为父亲平冤!”
当初之事,疑点本就颇多,要真算起来,哪裏便只这几条。皇上沈了脸,道:“你可知,击打天门鼓,不论是何缘由都是要受廷杖之责的。”
“为父申冤,甘愿受罚!”
至情至孝,不畏强权,不惧生死。这样的女子顿时让在场不少正直清流文官起了几分讚赏之心。
宫内的杖责,可不像一般的家法。五十廷杖,足以要了女子的性命。便是不死,只怕也是如油锅裏滚了一趟,去了一层皮。没得落下了病根,便是一辈子的事。
有行刑之人上前,在场女眷纷纷侧头,不忍去看。只这女子也是硬气,尽管鲜血染透了外衣,从始至终,咬紧了唇,仍是半句也不肯叫出来。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这平冤的状子,皇上是不接也得接了。况且,陈家军功回朝,气焰正旺,却是皇上并不想看到的。灭了陈家,皇上势在必行,只一直缺了时机。如今,却是白白让人将这好机会送了过来。
中秋宴才开宴,便散了。各色美食没有吃着,却是看了场好戏。只在宫裏,皇上跟前不能多嘴。出了宫,众人纷纷议论。
徒明谚将林浣扶上了车,这才又转道回宫。皇上点了众位皇子与刑部尚书侍郎,共同商议此案。
本以为不过回的晚些。只到了次日一早,也没见徒明谚的踪影。林浣不免有些纳闷,刚梳了头,便闻廊上挂在鸟架子上的鹦鹉连连道:“耗子来了!耗子来了!大耗子来了!”
林浣一出门,便见徒明谚寻了地上的石头砸去,口中骂道:“畜生!”
徒明谚的准头很好,鹦鹉惨叫了一声,忙飞到林浣身边来寻庇护。林浣笑着弹了弹鹦鹉的头,“你这畜生,倒真是成了精了!”
徒明谚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抓了鹦鹉的尾巴,随手扔了出去,“这肩上也是你呆的地儿!也不怕伤着小主子!还不快滚!”
徒明谚这一下眼疾手快,来的突然,力道又大。鹦鹉没来得及躲避,一把被摔在地上,灰溜溜地爬起来,飞出了院子。
什么伤着小主子,她这才多少日子,不过是在她肩上停了这一会,哪裏便会伤到,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发作罢了。
林浣又想起鹦鹉方才的叫唤,“耗子”?可不就是耗子。这些日子,她屋裏的点心总是少了大半。每次借口说的不就是耗子?
瞧着林浣偷笑模样,徒明谚便有些气闷,转而又笑着蹭上去,道:“我若是耗子,你是什么?母耗子不成?”
林浣脸色一变,气得侧过身去,板了脸不理他。徒明谚又软言软语赔了好几回不是。只林浣却纹丝不动。
徒明谚急了,一把抱了林浣,“还生气呢?不是你说的时候到了吗?且你便这般不信我。就隔了一步之地,我便抓不住你?当我是这些年的武艺白练的不成?要真这般没用,我也不必去争那战场上的事儿了,没得去白白送死的。”
那日宋妈妈出事,林浣遣了阿北去知会徒明谚,除了告知宋妈妈的事之外,还说了一句话,时候到了。陈家为以防万一,对韦家赶尽杀绝。徒明谚救了韦家的人,却没有安置之所。陈家四处搜寻韦家下落。不能让韦家人落入陈家人手裏,却也不能让陈家察觉徒明谚与韦家的牵扯。一切筹划,就是为了杀陈家一个措手不及,哪裏能让陈家瞧出半点端倪。陈总兵在四川,便是问罪也受时间空间限制,而回了京师,正好一网打尽。而在此之前,却是不能透出一点马脚来。
陈家在京裏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的经营,绝不容小觑。因而,必然要在陈家发现之前给韦家人寻一个安全之地。思来想去,只有王府裏更稳妥一些。到底是自己的地盘上。陈家搜不到府上来。探子也难以探得到。便是府裏有那么几个间隙有些察觉,也得看自己有没有命把消息带出去。
可是,如何让韦家人名正言顺的进府,而不让人起疑,却是林浣与徒明谚纠结的问题。徒明谚之前的荒唐名声或可帮助一二,只二人成亲后如胶似漆,太过亲密,徒明谚一时又转了脾性又荒唐起来,到底太过突然,总需得有个契机。
宋妈妈刚巧便在这时出了事。林浣灵机一动,便决定借着这事演一出戏。不说徒明谚会点功夫。便是她也是早知会过青琼的。且当时屋裏还有王妈妈和其他丫头在,一屋子的人,哪裏可能让她伤着?她又不是傻子,为了做戏把自己和孩子搭进去。徒明谚那一抽手的力道虽突然,只她也不是风吹便倒,那一下后仰是顺势而为,是与青琼算计好了的。
林浣转过身去,一把推开徒明谚,她可不是为了这事儿不高兴。
“王爷在宫裏呆了一夜,便没有去瞧瞧哪位至情至孝的韦姑娘?韦姑娘受了这么大的罪,该是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王爷总也得备了上好的伤药去瞧瞧才好!”
徒明谚听了,也不辩驳,却是呵呵直笑。
林浣瞧了,越发气愤,哼道:“王爷乃‘高义侠士’,英雄救美,不妨再行了好心,准了人家的‘以身相许’吧!”
不论哪朝哪代,戏文裏总会唱那么几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徒明谚挑眉看着林浣,“你吃醋了?”
林浣一瞪眼,“我吃盐吃油,却惯不喜吃醋!”
徒明谚瞧着林浣这般嘴硬模样,越发欢喜。“我没料到三哥手脚这般快。昨夜裏因着韦大人的事扯出了陈家不少罪行来。又有说四川之事不简单。父皇连夜押了那边儿来的七位寨主审问。只说,当日夷族人确实动了手,却没打死人。人是后来死的。之后的劫狱也是又人给了他们方便,故意透信息给他们。便是放火烧村子,虽有几次确实认了,但却并非全是夷族所为。
父皇气甚。询问是何人透的消息。那边只说脸上有道疤。陈总兵的亲兵不就正好有道疤?父皇使了人将其押了来审问,谁知竟说是陈总兵指使的。只为了给京裏解围。就陈国公出来。这般一来,又是审讯,又是抓人的。闹了一夜,这会还没消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