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勤亲王设计将徒君然下狱之事。徒君然十二岁那年,徒明谚确实便提过要将徒君然扔到军营裏去的事。只“慈母多败儿”这话谁都知晓,林浣心裏也明白,可一到自己身上,哪有不疼惜的道理。况且,军营何等凶残之地。练兵可不比在自家的习武,苦上千百倍。十二岁?终究还是个孩子。徒明谚见林浣舍不得,又想着太平盛世间,也便罢了,只等再过两年再说。
其实,林浣心裏面也知徒明谚说的在理,到底是自己妇人之仁,可这话听在耳裏,却又有些不舒服,撇过身去,赌气道:“你这是在怪我了?”
徒明谚一噎,嘆气道:“舟舟,玉不琢,不成器。”
林浣也知此理,愿也是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正巧青琼掀了帘子进来,道:“世子爷早到了,只是,恐王爷王妃还在休息,便在偏殿等着呢。”
林浣得了臺阶,顺着下了,笑与徒明谚说:“君儿可比你要积极。倒是咱们只顾着说话了。”
二人虽相携着出去,徒君然与两人请了安。林浣送了出门,又拉着徒君然嘱咐了半晌,眼见着时辰不早了,这才放了二人走。
其实,林浣固然有几分不舍徒君然去军营受罪,却也不至于一味拦着。林浣担忧的不过是日后。进了京营,便要入军籍。虽则如今太平盛世。可北戎野心不死,迟早会再度来犯。且福建倭寇虽大捷了两次,却始终不能断绝。此大周两大心头大患,无可避免。徒君然今日踏入京营,日后出征便也在所难免。徒明谚打得什么主意,她不是不知道。
子承父志。
只是,林浣到底不太愿意。她不希望,日夜为徒明谚担忧还不够,还要再添上一个徒君然。古来征战几人回。虽说玉不琢,不成器。可是,林浣再明大理终究也是女子,也有私心。倘或真有个万一。她宁可徒君然不成器,只愿他平安喜乐。
可是,母亲总拗不过儿子。看着徒君然眼裏的兴奋以及跃跃欲试的欢喜,除了细细叮嘱,其他的话再说不出来。况且,家国大事。若真到了那一步,她的私心却也不再重要了。无国便无家。
十月初三。皇上下旨,封贾元春为贤德妃。恩准嫔妃回家省亲。
贤德妃,虽占全了贤德二字,却不再四妃之列。且得了皇上封旨,却没有金册金印。林浣淡淡一笑,这此间的深意不言而喻了。只是贾家却端的仍是欢天喜地,风光一时无两。
四王八公,皆送了贺礼去。黛玉三兄妹也少不得去恭贺了一番。只是,回来之时,黛玉眉头深锁,面色并不太好看。只她不说,林浣又不便细问。便谴了铃兰来,铃兰只说,此番贾家并未有不当之举。林浣便越发疑惑,只一再叮嘱铃兰,好生看顾黛玉。
铃兰自正院回来,便看到黛玉拿了本诗经在瞧,只是眼睛虽盯着书本,却是半天也不曾翻过一页。铃兰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黛玉接过却是一个失神,没拿稳,泼洒在身上。铃兰惊得连连请罪。黛玉只是摇了摇头。转去内间另换了衣裳。
铃兰自到了黛玉身边,很是得黛玉欢心,比黛玉从林家带过来的人还要受用上几分。见得黛玉这番情况,忍不住道:“姑娘可是有心事?”
黛玉只是摇头不答。
铃兰哪裏看不出来,便道:“姑娘若是有事,不妨说出来。总比自己一个人闷在心裏好。姑娘若想不透,找个人说说,许是就想透了。便是这话不便与铃兰说。王妃是姑娘的亲姑妈,素来喜爱姑娘,有什么不可说的?且还有林大爷和林二爷呢?自家兄妹便更不需顾忌了。”
黛玉一楞,继而一笑,道:“你去瞧瞧大哥二哥可在府裏不曾?若在,便请大哥二哥过来一趟。”
不一会,林翃林翔相携而来,黛玉亲自奉了茶,三人落了座。铃兰机灵地退了出去。黛玉这才道:“两位哥哥猜,我今天在贾家看见谁了?”
林翃林翔只觉这话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一阵摇头。
黛玉却是眉宇紧皱,半分不曾错开。
“今日带了礼去见二舅母,却不想二舅母院裏摆了好几个箱子。我很是疑惑,只是,到底是二舅母的事,我也不好问。只得随姐妹们进了屋。可进屋前,我回头瞧了一眼,瞅见二舅母身边的王家姐姐正和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一块清点箱子。”
贾家的事本不是他们可理会,且黛玉说的也并无出奇之处。除非,那妇人的身份……林翃皱眉,道:“妹妹可是见过那妇人?”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不敢肯定。三年前,扬州甄家办过一次春宴。那时,扬州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有去。爹爹虽与甄家不对付,可明面上却还是要做足功夫的。我也便虽母亲去赴了这春宴。”
听得此处,林翃林翔心裏一个咯噔,林翔没有林翃那般沈得住,不待黛玉说完,已问道:“妹妹是说,那妇人是甄家的人?”
“甄夫人身边又一妈妈。很得甄夫人的心。宴会上,也是跟在甄夫人身边,帮着招待客人,端茶递水,很是能干。我今日所见那妇人,与她很是相似。只是,咱们与甄家相交不深。那妈妈我也只那宴会上见过一面。今日这妇人也不过只是匆匆一瞥。所以……”
黛玉自小读书习字,记性极强,不说过目不忘,比之旁人却是已经能上许多。虽只一面,但无些许把握,自是不会说出来的。
甄家与林家事成水火,他们因何来的京城,远离扬州,不说林翃林翔心知肚明,便是黛玉,虽不曾有人坦白与她言,可她心裏却也是知晓的。林翃林翔正自心沈,只见黛玉又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来。
“我当时只是疑惑,后来越想越发觉得不对劲。出屋之后也试着去找那妇人,可院子裏早已没了那人身影,那几个大箱子也没了。可是,我却在地上角落裏发现了这个。”
帕子打开,裏面躺着几点碎末,像是滴蜡,却又不是滴蜡。
林翃拿过来一瞧,“是火漆!”
黛玉又道:“确实是火漆。我记得小时候我瞧着那各式各样的模型好看。还让哥哥寻了些火漆来印着玩儿。哥哥当时还说,火漆是由焦油,辰砂,虫漆制成的。还说,因着各地习惯不同。北方火漆大多加以银朱,呈红色。江南火漆却加灯煤,成黑色。”
三人再看那点点火漆碎末,虽只是微不可见的一点碎末,本自是什么图案,自是不能知晓的。只那乌压压的黑色却半分做不得假。如此一来,那妇人十有八九与甄家脱不了干系。
林翃想了一回,道:“我只怕甄家是有什么动作。”
黛玉也是这般心思,急道:“咱们可如何是好?若与爹爹有关,那……”
林翃一笑,“妹妹莫急。这内裏的事情,咱们知道的不多。宁可一知半解再此猜测,不如告诉姑姑姑父。他们自有办法。”
黛玉点头一笑,“我也是此想法。只是因为心中没有定论,并没经过这些,这才叫哥哥来商量。”
三人议定。黛玉便去了正院,林浣听了,笑着安慰了黛玉几句。黛玉见林浣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只觉自己是大题小做了。便也安了心。
只是待得黛玉走后,林浣面色立马垮了下来,唤了青琼去请徒明谚。
徒明谚听后,并不见惊讶,反而有些恍然大悟道:“怪道前些日子扬州那边的探子说,甄家整理了家财入京。我还只当不是入了甄太妃之手便是入了勤亲王府。却没想到,竟是进的贾家。也是,倘或甄家出事,甄太妃和勤亲王必定也是受牵累的。这家财也只有在旁人手裏或可保全。只是……”徒明谚冷笑,“他们便这般信贾家?这贾家也真是够胆子,真就敢收了。”
林浣摇头,那钱财如何,与她无关。
“我只是担心,甄家既然连家财都收拾转移了,只怕是做的釜底抽薪的准备。这番一来,破釜沈舟,不知哥哥那边……”
徒明谚连连安慰,“药华堂自有门路,便是不成,抱你哥哥嫂子无恙,却还是可行的。你若还不放心。我便再遣了阿南阿北去一趟扬州,随身跟着如海。可好?”
阿南阿北皆是跟着徒明谚上过战场的,不论武艺战术都很不错,林浣这才点了点头。徒明谚又让乳母抱了徒墨然与徒心然来,逗弄了好一会,林浣总算渐渐舒了几分眉宇。
☆、80
虽则心裏担忧,只面色却仍是平静无波。一则不能让京裏的人瞧出来,二则也是为了安黛玉几人的心。
十月初七,林翃休沐。与谢赵两家约好的日子。林浣带了众小往京郊慈云寺中去。要说,京城哪个寺庙最受世人敬重推崇,那自然是大云寺。大云寺乃皇家寺庙。除皇室宗亲,不接外客,便是官至首辅也是亦然。但若说到香火最盛,却不是大云寺。而是慈云寺。
慈云寺与大云寺同气连枝,两寺主持出自同门。是京中各大世家贵族女眷烧香拜佛,许愿还愿之第一选。
若只林浣一家,自是去得大云寺无疑。清凈舒爽,皇家之地,也无许多香客扰心。可谢赵两家却不得入,因此,林浣只得选了慈云寺。
因是一早便遣了人与主持说过。慈云寺虽则香火鼎盛,却鲜少接待皇室中人。而此时的忠顺王早已今非昔比。新皇登基,忠顺王府水涨船高,自是炙手可热。闻得林浣要来。慈云寺上下哪裏敢有半分怠慢。早早备好了休息的院落,小院内外遣散了闲杂之人。
虽说此行另有目的,但既来了这寺庙,少不得听一回禅,拜一遍佛。该走的过场一一走过,便又小沙弥上前领了去后院休息。因寺庙后院多有女眷,徒君然与林翃林翔三人只得往外自去寻玩。
不过一会,谢赵两家便也到了。按理说,林浣为尊,谢赵二人是不能让林浣久等的,只商议的是儿女大事。谢赵两家皆是女方,自是要抬抬架子,以显示家中女儿金贵。
谢家幼女名婉,年方十四,虽则年小,却不见小孩子家的娇憨之态。神采飞扬,眉眼间自有一番不服输的英气。赵家长女名琴,年方十五。端方娴静。与谢婉站在一处,一静一动,两相辉映。对于林浣赤裸裸的审视打量,二人皆是大方磊落,不见半分扭捏姿态。
林浣瞧得连连点头。欢喜地拉了二人过来,一会儿问读些什么书?一会儿说白日在家裏都做些什么。
谢赵二人一一作答。林浣又唤了徒笑然与黛玉过来,彼此行了礼。两方正高高兴兴谈得欢喜。便听得门外丫头道:“贾府老太君求见王妃。”
林浣一楞,怎地贾家也来了?
青琼自是将林浣神色瞧了个分明,忙道:“说是宫裏头贤德妃让来打三日的平安醮,知晓王妃也在,便想着来拜见。”
此前一直未曾听闻贾家要来打什么平安醮,如今,她前脚刚到,那边后脚便来了。哪裏来的这许多巧合。瞥眼瞧了瞧身边也是一头雾水的谢赵两位夫人,林浣笑着道:“让她们进来的。”
贾母居前,身边还跟了五位姑娘。打眼的不过十多岁,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头上一枝金步摇,再无修饰,便是如此也掩饰不住那等如花之貌,莹润肌骨。与左手搀扶着贾母,低眉碎步,庄重稳妥,眼不斜视。随后四位,一人着一身海棠红的八福裙,娇憨可爱。余者三人衣饰相似。娴静,疏朗,清冷,各有其色。
林浣眼珠儿一转,想来便是三春与薛宝钗和史湘云了。贾母使了几人与林浣跪见,又有黛玉出来行礼。却是一一验证了林浣心中所想。
林浣这才又转头去瞧薛宝钗与史湘云。薛宝钗客居贾府也便罢了。只这史湘云,红楼裏头似乎却有一段贾府打平安醮的剧情,可自是没有史湘云的。况且,贾家自有家庙,不然也是相熟的庵堂。如何便来了这慈云寺?林浣嘴角一抽,不由冷笑,只怕是不知自哪裏得来她与谢赵二家议亲之事,心裏便也活络了起来。
只是,这贾家,迎春,探春,惜春皆是庶出。不说徒君然与林翃,便是一般高官家的嫡子也是不会娶的。而那薛宝钗虽是嫡出,却是商户出生,便是占了个“皇商”二字又如何?终究比不得清贵之家。史家倒是一门两侯,可史湘云却是孤女。且史家空有侯爵,却无任何实权。史鼎史鼐两兄弟皆不在朝为官。而这侯爵也显见得不知能维持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