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会儿,贾母又道:“我瞧着跟你一块儿回来的竟是苏嬷嬷和魏紫,怎地不见姚黄?”
贾敏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提起姚黄,只因着方才与贾母之间隐隐的不快,回想起姚黄的举动,回道:“我留了她在府裏了。院裏总要自个儿的人看着。”
贾母这才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贾敏拉近了几分,道:“说起来姚黄这丫头还在我院裏伺候过,我那时便瞧着是个伶俐的,这才让她过去打小儿伺候你。后来瞧着,也是伺候地尽心,总算没有辜负我一番心意。姚黄这丫头的本事儿不错,临出门前我提点过一回,她必能好好儿帮助你。只这丫头……”
贾母皱了皱眉,嘆了声气,接着道:“我如何不知晓她有些自个儿的小心思。只这些个丫头伺候你多年,又都是这府上和着你一同过去的,自然与你一条心。总好过让姑爷宠着那些个不知根底的人强。你也要好生想一想。林家子嗣单薄,你若能早些有个孩子,那可是大功一件。只那时,你不方便伺候姑爷,总要有人相帮的。”
贾敏张着嘴,只觉喉咙沙哑,发不出半个音节来,
正巧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姑爷让人来问姑奶奶呢,天儿已经黑了,姑爷说再晚怕是便要宵禁了。”
贾敏转头瞧了瞧屋裏的更漏,离戌时只差一刻,却已是不早了,便转头去与贾母拜别,贾母又搂着好一阵抚慰,这才放了贾敏出去。
贾敏恍恍惚惚地朝外门走着,身后跟着的魏紫和苏嬷嬷对视一眼,均担忧地拧了拧眉。魏紫瞧着贾敏步履间有些虚浮,忙上前搀了,只贾敏却摇了摇头,顾自往前去。远远瞧见早已等在门口的林如海,贾敏脚步一顿,想着贾母话裏话外有些让姚黄做林如海姨娘的意思,便觉心裏堵得慌,竟是怎么也迈不开步来。
林如海笑着上前牵了贾敏,这才发觉贾敏手指冰凉,不悦地皱了皱眉,对着魏紫和苏嬷嬷道:“怎么伺候的,也不知给奶奶把斗篷穿上!”说着便将自己的披风取下,套在贾敏的身上。
温暖厚重的气息传递过来,贾敏心上一暖,笑了笑,道:“不过是出来的时候吹了会风,也没什么打紧,我可没有那般娇弱。大爷也别发脾气,只看在我面上,饶过她们罢!”
林如海瞧着贾敏娇俏如花的模样,心中一动,嘴上笑道:“也罢,只听你的便是。”说着也不用小厮丫头,亲自扶贾敏上了车轿,一路往林府去。
贾敏自风吹动的轿帘的空隙间回首看了看府上那明晃晃的“荣国府”的招牌,心中许多的不安,费解,难受,心酸一一涌现出来。朱红的大门,门前两个威武的石狮子。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只如今瞧着,却仿似她从来没有认识过这裏,从来没有认识过母亲。
今日是她回门,本该是欢欢喜喜的,只母亲那一句又一句意味深长,意有所指的话语像是一盆一盆的凉水泼在她的身上,让她半点也欢喜不起来,这样的母亲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林如海瞧了瞧神思不定的贾敏,心中已是明了,却什么也没有问,只伸手将贾敏揽入怀裏。
林如海的身上有些酒气,贾敏以往是不喜的,只这会却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虽与二嫂因那丫头的事儿有些隔阂,可与二哥从小的情分却是极好的。二哥崇尚名流清士风骨,自身胸中点墨不多,却极喜欢那附庸风雅之士,爱以文士自居,也素喜与文士交谈。对有才学之中欢喜的紧,家中便养了一群所谓清客。
见着探花郎的文采,自然是欢喜的不行的,必会拉着好一阵敬酒。可林如海,对着素来只知花天酒地的大哥贾赦及养尊处优,不通事务的二哥,只怕心裏难得会欢喜。不过是因着她,依旧与两位哥哥品酒到了这般时候,却也需要几分耐性。
贾敏想到此处,不自觉往林如海怀裏靠了靠。心裏头一时又想起贾母来。幼时,她也是常赖在母亲怀裏的。回想起孩提时的欢趣,贾敏笑了笑,其实,母亲也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她自己心重。或许是她想多了,或许是她会错了意,母亲向来疼她,断不会这般待她。
这般一思量,但觉心裏舒坦了不少。只却终究经了这么一回,到底在心裏埋下了一颗种子,不知不觉间便已扎了根,再难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