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
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
虞歧等人往魔城而去,祝枝歌等人携图纸回正道传递消息。
独留师白薇和齐暄留在皇城。
他二人走在街上,街道空荡荡,双眼可见之处无不是诡异万分。
师白薇扯扯齐暄衣袖:“你不觉得奇怪吗?”
齐暄侧头:“什么?”
师白薇飞快地指指周围:“皇城作为荀戬的据点,他居然不派兵守卫?你看看这些留下来的人,无非都是些老弱病残。就好像——”她忽然顿住。
——就好像这裏已经是个弃子。
她有些心神不定,慌乱中抓住了齐暄的手:“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走,去魔宫!”
魔宫早已人去楼空,荀戬喜好奢靡,而历代魔尊都是节俭的性子,只在盛大的节日才会接受下边送上来的贡品,哪怕是东西到了手裏,历代魔尊都是爱护并且小心用着的。
魔宫朴素多年,一直都满足最基本的起居要求,到了荀戬接手,这才铺天盖地的奢侈起来,将前人积蓄的宝藏挥霍一空。
魔域本就贫瘠,其他人不理解他如此铺张浪费到底有什么好处,哪怕魔修们为保护家园做出的努力再快,也赶不上资源消耗的速度。
先前他们不懂荀戬竭泽而渔到底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现在大家明白了。
他早就已经站在祸世之物的那一边,这世间繁华已不再重要,毕竟,魔物横空出世之后,世间将不再有其他的生物。
人的死活并不重要。
师白薇牵着齐暄的手快步走进魔宫,红纱挂满了房梁,长长的纱布垂下来,穿堂风吹过,纠缠在一起的红纱像是层层阻碍,让人难以前行。
囡囡从干坤袋裏跳出来。
它是刚刚化形不久的器灵,平日裏多动一会就犯困,在干坤袋中沈睡了许久,却忽而苏醒。
它嗅嗅空气,咬住师白薇的裙角往一个方向扯。
齐暄牵住师白薇的手说:“囡囡好像在给我们引路。”
囡囡叫了一声,摇着尾巴,朝着魔宫深处跳了一下。
师白薇看着那昏暗的入口,咽了口口水:“走、走吧!”
第二队派出的探子也折在半路上。
荀戬气急败坏,他砸了手裏边能砸的一切,又处置了几个传信兵,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非但没有让他的头痛减轻,反而让那阵钝疼越来越厉害了。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木桌上,将桌上摆着的果盘全撞到了地上,在一众魔修胆战心惊的目光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从中取出一颗漆黑的药丸塞入嘴裏咀嚼。
药物生效的瞬间,他好转了许多,抬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沈着脸询问:“都折在哪了?”
这一批报信人裏仅剩的传信兵战战兢兢回覆:“回、回尊上,都折在军营三十裏外的位置。”
荀戬冷笑:“敢用暗杀这种不光彩的伎俩,正道绝对有问题!”
他一脚踹开脚旁的果盘:“不等了,全军出动!”
许折英身上挂了些彩。
陆雪镜早提醒过她,第二队派出的探子是荀戬手底下的精兵,各个都在金丹修为,饶是百般提防,她也还是中了几剑。
真元将要用空,腹部的剑伤还在不断渗血。她抬头看天,天色已明,她再想行暗杀的办法也没有效果,与其还滞留此处平白无故给第三波探子送命,不如先回去提醒众人做好防备。
她运气提身,丹田处的外伤鲜血直流。
方才那个魔修是拼了命要捣毁她的丹田,若不是她及时砍下对方头颅,可能当即命丧黄泉。
早前她擅闯魔域,师兄和云中百般阻拦说魔域凶险、荀戬麾下的亲卫不同寻常,她不肯听,现在倒是有些庆幸没有立刻去送命。
只是一些算不得多么精英的探子就让她狼狈至此,那荀戬的死忠必定不可小觑。
她点穴止血,赶在效果消失之前想找阎萝问诊治一番。
陆雪镜递信的鸟早她一步回营地。
她人在半空中,阎萝问让她下来。
许折英缓缓下降:“情况如何?”
阎萝问面色凝重:“不妙,魔域全军出动。”
许折英呼吸一滞,她顿时失了力道,直接一头栽下来。
一旁的小将士赶上去扶她:“哎哟许道友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栽下来了……血!许道友受伤了!我还当你穿了一身黑衣服,结果是血染的啊!”
紫芽真人和阎萝问一人一边把她架起来:“先止血!”
做完了手术的破虏营前锋战力不济,只能选择撤离,阎萝问没时间细致给她处理伤口,看着皮肉外翻脸色苍白的许折英,她嘆了口气,手上麻利地缝合伤口上药:“已经没有麻醉药了,你忍着点。”
许折英咬紧牙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她险些咬破了嘴唇,一字一顿地跟其他几位长老汇报:“我杀了荀戬两批探子,他应该是发觉情况不对,想到正道出问题了不然不会用暗杀这一招,所以才大军压境。”
裴微将军看着担架上生生忍住缝合之痛的小辈,嘆了口气:“难为你了。”她扭头与师兄商议,此刻伤员众多,转移一时半会是转移不完的,得先把要紧的人员送出去,留下一些还有抵抗之力的同伴等待救援。她扭头看了一眼许折英:“先把许师侄送出去吧。”
“我要留下!”许折英撑着床起身,“我还能继续战斗,只需要一时半会我就能恢覆!”她疼得呲牙咧嘴,血水一个劲的从伤口往外冒。
阎萝问忙按住她:“许师妹,你先躺下!”
只有少数人知道许折英体质特殊,她是越战越勇那类,只要杀不死她,她就会变得更强。
一时的伤口和真元亏空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受的伤越多,真元耗尽的次数越多,下次恢覆的速度也就越快,简直像个不断学习不断修正不断更新不断进化的机器。
宿鳞将军面色沈重:“你已经为我们牺牲很多了,我们不能放着你不管。”
许折英还要说什么,阎萝问拦下她,她往许折英嘴裏塞了几颗大还丹,真元顿时自许折英体内涌出。
宿鳞将军和裴微将军本欲叫阎萝问住手,寻常修士吃一颗大还丹就足够补了,何况许折英吃了三颗。
阎萝问拦住他二人:“二位将军,且静待片刻。”
磅礴的真气自丹田内涌出。
许折英有些难以控制,她枯竭的经脉裏顿时满是真元游走、冲击,寒气几乎要将她冻死在这裏。
她牙齿打颤,寒霜自担架向外蔓延,冰霜随之而来。
一方帐篷裏好似瞬间从盛夏到了寒冬。
裴微将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许折英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转瞬间好起来,皮肉瞬间长成,光洁得好像从来没有伤口。
许折英从担架上坐起来,她缓缓吸气,收敛外放的真元,寒意瞬间消散。
如不是空气中还残余的一丝凉意,谁也不会意识到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比起瞬间愈合伤口,更让几人惊讶的是——许折英她居然晋阶了!
裴微将军倒退几步,忍不住掩住了嘴。
许折英披上沾了血污的外衣,食指抵在嘴唇前:“这是我的秘密,请二位不要声张。”
前线驻扎的军队撤退了大半,许折英立于山顶眺目远望。
远处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涌动,那是荀戬穿着黑甲的亲卫。
陆雪镜本人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战斗能力,但她会傀儡术,能同时操纵成百上千的傀儡,于是荀戬把她带了过来。
她每次趁他发病无力管理麾下的时候送信。
这次机关鸟送来的信中说,荀戬头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要绞杀正道前锋军队,缩短打通魔域通往正道的路。周边城镇必然会遭他毒手,需要将民众尽快撤离。
许折英将纸条递给阎萝问,她看了一眼山谷裏加固阵法的留守修士,心中沈重。
撤离前的人数都只能勉强和对方打个平手,还未完全撤走的修士能不能撑到支援到来都不好说。
结界撑不了几击,也不知道周遭百姓撤离多少了。
她掏出水镜联系徐云中:“你们到哪了?”
徐云中忙得焦头烂额:“正在撤离周围百姓,离边境还有三百裏。”她脸上满是尘土,衣服也沾上了泥浆。
正魔两道边境分界线极其鲜明。
自正道最为繁荣的平原地区往魔域走,地势逐渐开始崎岖不平,从丘陵到高山,从断崖到裂谷。这些极其糟糕的环境裏仍然还有少量百姓居住。
徐云中与洛雁等人兵分两路,以芙蕖洲和幽兰大山正中央的连云山——迷失林——源河为分界线,以北随洛雁去幽兰大山,以南从徐云中去芙蕖洲。
自芙蕖洲发现大型阵法后,幽兰大山隐藏的机关也被发现。若说芙蕖洲是傍水而居的江南水乡,幽兰大山就是林牧业为生的北方高地。除了极北的牡丹楼已彻底失去居住作用,剩下两个地方还能容纳世间半数的居民。
幽兰大山的凶兽由燕停云的师尊领头,带着灵兽峰的弟子控制妖兽,再由天机阁的人构筑阵法开辟出一处避难所。芙蕖洲的阵法也草草启用,只能一边容纳灾民一边继续搭建。
耳畔是不明所以被修士要求撤离的百姓的闲言碎语。他们久居深山远离城镇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环境即将变得有多糟糕,一行人护送的修士们不是沈默寡言就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百姓们嘴上抱怨,却也还是跟着走,在蛰伏计划许久的天灾人祸前,他们的懵懂和茫然是那样的致命。
徐云中趁许折英不註意,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撤离的路上并不太平,有好些人死在了路上。
正道境内的妖兽在魔教大军蠢蠢欲动时就变得极其不安分。撤离的路上没少经历过凶险的逃亡。无辜惨死的百姓有,舍命救人的修士也不少。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难过,镇定地说:“师尊他们已经过去了,再过一会就要与撤离的修士汇合,你们多加小心。”
“好。”
许折英挂断水镜。
炮火正好撞上结界,在不远处爆炸。
营中的修士有些慌乱,结界已经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痕。
许折英抬手,一道剑阵补上结界的裂口。
她脸上有几分凝重,救援在三百裏外,而敌人的攻势比她想的还要猛烈。
她问:“阎师姐,大还丹还有吗?”
阎萝问掏出三粒递给她:“省着点用。”
许折英接过药丸,拔剑出鞘,她在山顶早已看清对方的布阵。
荀戬并未过多在行军布阵上下功夫,他一定打定主意要靠数量碾压了。死的是谁,死了多少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最后赢的是他就可以了。
许折英看过柏斓和陆雪镜的画像,根据特征找到了她二人的位置:柏斓在前锋,陆雪镜在中卫。
她需要在不引起荀戬怀疑的情况下将二人俘虏。
魔域是任由魔尊操控的地盘,魔域地界内的每一个魔修好似身上植入了定位一般,无论他身在何处,只要在魔域境内,就免不了受到魔尊的监控。然而一旦到了正道地界,那股束缚的效力就消失了。
以前不是没有魔修从魔域逃跑,只可惜逃出去不被世人所容,留在魔域也过得凄惨。
陆雪镜信中称,她问过年老的魔修,老人说魔尊特有的枷锁只能定位哪裏有人,但不能确定在那裏的是谁,因此只要想办法让她和柏斓“被俘”,她们才能彻底脱离掌控好将魔域详细的情况说出。
驻留人员扎营的地方,恰好就在正道版图一隅。
她走到结界边缘,抬手挥出几道剑气直直朝着最前方的魔修而去。
凶猛的剑气瞬间将魔修的黑甲切开。
许折英挽了个剑花,三尺寒在她手裏用得轻巧极了。
只见些微日光照得那剑身玲珑剔透,有魔将被这些许光芒闪花了眼,再眨眼,人和剑都已到了眼前。
那是极其精悍凌厉的剑法,没有过多的技巧和招式,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朴素。
可是借由剑招使出来的力量却让人心惊。
一息过去,前锋便已倒下大半。
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杀过来的魔将开始发怵。
他们听说正道贫弱是不假,可眼前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也着实棘手。
前锋剩余的魔将对视一眼,将她包围起来:“绞杀!”
长矛与尖刺对着她,这群魔将打定主意要将她围剿。
柏斓也在其中。
她躲在很后面,对许折英使着眼色。
魔修不相信正道,哪怕这些魔修很怕死,她也没办法劝他们投降。
求求你,救救我们。
她比着口型,手裏的长刀装模作样地挥舞。
许折英略微一顿,当即有人冲上来拿刀刺她。
她一个侧身堪堪躲过那生銹的刀,将刀刺来的人瘦骨嶙峋,他和他的同伴们形似骷髅,别人穿着贴身的黑甲穿在他们身上空得离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对死的恐惧,对生的痛苦。无论是死在正道手上,还是死在荀戬手上,他们都没有选择和拒绝的余地。
柏斓作势猛冲,离许折英还有很远的地方就装作收势不稳直接撞向还要往前冲的魔修,将好几个人全部撞倒在地上。
许折英看着那群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的魔修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她余光裏瞄一眼不远处蓄势待发却迟迟按兵不动的中卫,心中了然。
这些所谓的前锋不过是走投无路只能去当死士、在拿命赌一条生路罢了。
她轻轻嘆气,收了剑意,寒气漫出,一寸寸寒霜在脚下凝结、往外延伸。冰霜瞬间覆盖在魔修身上将他们冻结,他们贫弱到了连抖去寒霜都有些为难的地步。
现代有用低温保存病人的身体直到来日技术攻克到治愈疾病那日的例子,她也不过效仿罢了。
不远处中卫骚动,许折英抬手立下一个剑阵将被冻住的魔修困住,以防阵中之人逃脱,也阻止其余魔修冲上来灭口。
结界裏修补好裂缝的破虏营弟子和清崖谷弟子走上阵来。
为首几人是裴微将军和宿鳞将军的弟子,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意气风发。有人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寒芒映着落日余晖,看得人心神一凛。
毒医们的干坤袋裏早装满了赶制出来的毒药,指尖一转,便有几颗药丸夹在指缝间等待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