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
徐云中的意识有些昏沈。
自斩机缘开始,她便总是能听到一些时有时无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以势不可挡之势崩塌。
如果不是她,许折英与师白薇或许会在入门试炼中落选,随后在凡间平凡而幸福地生活着。折英强势而聪慧,白薇和善而机敏,二人总能过上好日子的。哪怕许折英和师白薇真进了宗门,没有过于傲人的天分也能凭借着努力快快乐乐地在外门当着普通弟子,每日晨昏锻炼读书,不必参与前线的战斗,这样会比如今安全许多。
可是因为她的缘故,她们被卷入了险境,折英顶了她的位子要与荀戬及灾厄以命相博,白薇更是身陷龙潭虎穴逃脱不得。
如果不是她,她们又怎么会遭这种罪呢?
玉髓已裂,她如今回不去了,瑶姬拿药勉强维持着她活着。
徐云中的意识昏沈,瑶姬拿灵木做体外循环维持着她的机能,茂盛的树木肉眼可见地在枯萎,繁盛的天地灵气补不起她如无底洞似的亏空。若是单单一世还好,可数以百计的轮回累计下来,她本来些微的亏空却看起来那么可怕。
瑶姬拿了些灵药餵她,见她意识恢覆了些,有几分气恼:“何必妄自菲薄。你道你是害了她二人,可若不是你为她二人固魂,这俩找不到躯壳的孤魂野鬼过不了几日就会魂飞魄散,还哪来的什么平凡度日?”
徐云中苦笑,她总觉得心裏有愧,好似本应该她挑的那份重担被她推给了无辜的人。
瑶姬拍拍她的脸:“算啦,你睡吧,好好养精蓄锐,你活着她们两个才不会死。”
徐云中又闭上了眼。
她睡了许久,意识断断续续,灵木与她长在了一起,如果不是偶尔有人来她面前说说话,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人了。
许折英呼吸急促,她有一肚子的火气与疑惑。可是并不是仙人害徐云中变成这样的。
害人的另有其人,她很清楚。
现在想来一切早有预兆,原着裏天之骄女一样的徐云中怎么会锋芒全失默默无闻到如今这个地步,勤勉却不如许折英进步神速,刻苦却比师白薇起色平平,恰恰是因为她缺失了一些东西!
入门时优秀的根骨没了,治愈伤痛驱赶邪祟的异火也没了,她将本属于她的最重要、最能保命的两个东西硬生生从体内挖了出来送给了友人。
她恍然想起入门大典测根骨时,徐云中好像连灵根是什么都没有显示,只有一阵涟漪,此外再无它物。
是因为她的灵根是风或者是水吗?都不是!是因为她已经没有灵根了!那份本属于她的灵根连带着机缘和被削去负面因素的因果都被挖了出来缝进了许折英体内!
所以并不是她吃饭喝水都能涨修为,而是在其他的世界线,刻苦勤勉的徐云中已经到了这个水准。终究是碍于那该死的金手指和天命之子的气运作祟才未能打破这一噩梦般的轮回。
她心绪难平,彳亍着上前,轻轻碰了一下徐云中的手背又快速缩回手。
她来到这个世界前才刚成年,身体逐渐成熟,年龄也跨过了孩子与大人的分割线,可心智上仍是温室裏的花朵。双亲作为教师对她寄予了厚重的希望,将她养成了看起来老成持重的模样。可许折英知道,她本质上是个靠阅读来拓展视野,不断摸索着成长的小孩。她不成熟,甚至急躁奋进,裏内如沈睡的恶龙一般的小孩心性被她靠着习得的常识死死压制住。
当意识到徐云中已经经历过无尽的轮回,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着中只言片语的描述已经让人痛苦,而作为一遍又一遍经历绝望的徐云中又是怎么撑下来的呢?
许折英有些恍惚,书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总算是与眼前还剩半口气的女子重合起来了。
她对她敬佩,也为她感到难过,分明是他们这些异界之人作孽,却让千千万万的无辜之人遭殃。
许折英又伸出手来,这次她小心而庄重地牵起对方长出了新芽的手:“我该怎么救她?”
瑶姬翻手将药液倒在灵木根部,已呈枯萎迹象的灵木又回光返照似的将枯黄的叶片染上绿色。
她走到许折英身旁,抬手轻轻抚了抚徐云中的脸颊:“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尝试了这么多次都不成功吗?”
“为什么?”
“一方面是灾厄天命加身我们无法斩断它与这东西的联系,另一方面是时间跨度太久了,久到我们布下的大多数制衡手段都能被它找到代行世间的人破坏。”瑶姬说,“除了你们对抗的荀戬,此外还有许许多多个叛徒在为它卖命。先前两道还算齐心协力,在事态变得不可控制之前把人抓到暗中处死了,只是这次,镇守魔域的最高之位落到了他们手裏。”
“我们谋划了许久,从刻下阵法、修建魔城到修建避难所,一切方法都尝试了,却还是做不到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只能听云中一遍又一遍的覆述失败的原因。”瑶姬嘆了口气,“虽说是我们做前辈的无用,处理不掉这玩意祸及后代,但是也确实毫无办法了。”
“这世间的历史宛如写定了似的无从更改,已经发生的不可改,那便只能从还没有定数的未来开始。”
“我会为你,为师白薇,准备好完美的傀儡之躯供你们的魂魄栖身,这两具空壳会在设定好的时间苏醒,按照指令前往松山,等到你们的魂魄被刻在其中的因果给固定之后,会重覆你们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与徐云中相识、拜入苍穹派,再与荀戬开战。等到事况发展到你穿越时空回到这裏,我们会用一百年的时间将你培养成足够强大的修士,再想办法将你送回来时的时间点。”
许折英沈默不语,她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们已经尝试过很多方法了,可都没有效果,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放任着徐云中就此死去化为养料被锁在枯木裏,等到万年后被自己砍下作为古琴的原料。
她先前不理解云中碰到枯木为何会激动至此,现在想来是残存的神魂在与她共鸣。
许折英拳头攥紧,她紧咬着牙不愿讚同这个做法。
瑶姬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她看见许折英一副红着眼咬着牙的姿态如何不明白她的所思所想,只是这数千年来与灾厄的斗争磨平了她的棱角。
她神情凄楚:“你总得活下去。”
许折英从未焦头烂额到这种地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她咬着下唇,嘴唇已沁出些血珠。
不能让云中再迎来如此悲惨的结局!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蹿了过去,她顿了一下,扭头问瑶姬:“你们要怎么将我们送回去?”
瑶姬说:“那块能穿梭时空的玉髓尚未完全裂开,应该还能用。”
“那就用它把云中送回去!”
瑶姬一怔。
许折英眼神坚定:“我留下,将云中和白薇送回去。我会在这一百年裏努力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等到了时候就将我封印起来,就像你们封印傀儡之躯再将它们放出来一样。”
瑶姬苦笑:“封印并不能让你的神智一同陷入沈睡,你还要忍受上万年的煎熬,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云中就这么死去。”
她神色坚定不容再劝,瑶姬与剑君、凛君对视一眼,嘆了口气:“好吧,如你所愿。”
见瑶姬松口,许折英也稍稍松了口气,她转而提起:“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我想再做些第二手准备。”
“你想干什么?”
“将自己的记忆录入留影珠,旁边放一张纸条,待我看见纸条,通过留影珠便能提前获知一切。此外将所有学到的东西也全部存进珠子裏,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将一切学进脑子,那便只能考虑速成。”
瑶姬有些不解:“你这是要干什么?”
“既然这条时间线的我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那总得提醒另一个时间线的我事情还有转机。玉髓尚未完全碎裂,如果还有另一条时间线的存在,说不定在一切变得足够糟糕前还有挽回的余地。”
与云中相识前的过去已不可更改,那便只能从之后的方方面面下手,而对她来说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是——
许折英掐诀凝出剑气为笔墨,提笔写下一张纸条:白薇,等我!
写毕,许折英将纸条收起:“如果诸位前辈同意,我还会在不影响既定事实的情况下做好多重提示的准备。”
她看看掌心的纸条:“我没有多少眼力见,我最了解的人是我自己,我能做到的也是引导一无所知的自己踏上准备好的道路。云中能忍受痛苦与绝望轮回这么多次,那我将自己化为逆转干坤的工具也无不可。”
师白薇飞快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许折英和徐云中所做的努力她都已经知晓。她强令自己冷静,可哽咽发颤的嗓音还是出卖了她。
“我能做些什么?”风吹过,泪痕尚未干涸,她只觉脸上阵阵凉意,眼眶蓄着泪水有些发热。
瑶姬有些难以启齿:“折英她本欲用玉髓送你们回去,可是玉髓已经开裂,即便我能想办法驱动,也只能送一个人回去。”
师白薇看一眼几乎要被树枝裹进树干裏的徐云中,暗道,难怪,云中一直留在这裏,怕也是这个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那前辈不用再考虑了,只管送云中回去。她的情况比我们要糟多了,现在送回去还有救,而我,我要留下。”
“我不能让折英一个人留下这裏,况且,我也还有要做的事情。”
“折英她一个人部署了那么多,我自然也要帮忙,她会引导过去的自己踏上已经定好的路,那么我也要想办法让过去的我走上已经走过的路,我不能让我的言行将她的计划毁于一旦。”
芙蕖洲的天分明已没那么晴朗了,可瑶姬却觉得师白薇的双眼璀璨夺目。
她眼眶湿润,看着这个异界之魂,分明此前与他们没有半点干系,她却觉得亲近极了。
她们或许不是完美的天命之子,或许性格上有所欠缺,可灵魂裏那份纯粹与善良让人心生好感。
瑶姬泪如雨下,她已无多少时日,玉髓开裂导致的异常让她不知道师白薇何时会来,友人一个个死去也让她无比煎熬,身上的病痛与未来悬而未决的祸患更是给她精神上重压。
眼前的小姑娘分明是那样孱弱,无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弱小,可瑶姬却看出了一丝曙光。
她拉起师白薇的手,珍之又慎之:“拜托你了,拜托你们了。”
许折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通地狱式的试炼的,每当她晕厥,潜意识裏的那份焦灼与危机感就会逼她清醒。
她一手捧剑谱,一手执柳条,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真有些恨不得能食其肉的架势。剑君与凛君见她一副恶狠狠盯着书卷的样子,有些语塞,可天下大道千万条,能修什么样的道,能修成什么样的道都看那人的心性和资质,旁人只能指点一二,做不得否决。
傀儡之躯沈睡万年,长久不用经脉逐渐闭塞,加之微尘时代灵气稀薄,也无从发现自己居然浪费了许多先机。
她咬着牙忍着疼将堵塞的脉络打通,淤堵的杂质顺着皮肤毛孔排出,一层黑泥糊在皮肤表面。
每当瑶姬过来拿她的臟衣服盥洗,总会被只留了一双眼睛能看见的小黑泥人给吓一跳:“你怎么连头发上都是泥?”
许折英:“……”
她嘴被泥给糊住了,身上未着寸缕,黑泥却比衣服还严实,直接给她套了层盔甲似的。
刚排杂质时,堆积的黑泥像是金属,敲起来还有响声,许折英搓澡搓不掉,不得已请凛君用剑削下来的。
那一层铁似的泥壳子拿火烧了许久才烧化,瑶姬止不住地摇头:“不愧是积累了上万年的杂质,要不是没什么用,指定要留下来给后人瞻观。”
正在穿衣服的许折英一顿,慢吞吞道:“还是别了吧。”她想想将来那些修士的嘴脸,没准连万年的垃圾都能吹成仙丹哄不知情的人花高价买下在佐以真正的灵丹妙药吞下肚。
伐髓几次后,她身量更高了些,虽及不上瑶姬高挑,却也在一众仙人裏不矮得过分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这话不假,仙人们个个身量高挑,梳起发髻更是看起来顶天立地。就连没有根骨的百姓都是身强体壮,八岁孩童都比她矮不了多少,让她震惊到在内心惊呼:这他妈八岁?!
待到出师那天,剑君等人前来送行,许折英心中自有打算,正在打地基的牡丹楼她要留下留影珠与纸条,幽兰大山她要修建一座木屋,其中保存着提示万年后自己的信与为将来避难开辟出阵法的阵眼。
她俯首长拜,最后背着柳条离开了。
瑶姬“咦”了一声:“她的剑呢?”
凛君说:“留在云中身前了。”
碎裂的三尺寒旁边,一张脸盆大的玉石晶莹剔透,下方压着一张工整迭好的信纸。
师白薇挪开玉石将信纸捡起来。
许折英的字一如既往地克制又张狂,分明写得端端正正,可字体末端那尖锐的尾峰总给人一副刀剑横陈似的意味。
这看着一副让人直皱眉头,怀疑是战书似的留言,却让噙着泪水的师白薇笑起来。
她轻轻抚摸着有些变淡的字迹,心中妥帖又温暖。
末法时代中期与晚期隔了有上千年,她用剑气写就的书信能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也足见她实力大涨。
她将信纸小心迭好,想塞进干坤袋裏,可手中轻飘飘的信纸却渐渐变淡,最后溶进了空气裏。
师白薇怅然若失,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一时有些怔忡。余光瞄见用来压信的玉石,晶莹剔透得跟玻璃似的。这么好的玉当真少见,若放在现代,这块石头拍卖出去,供她们花十辈子的钱都有了。哪怕是在微尘时代,这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可许折英一个眼神都不多给,好似那就是块压酱缸的臭石头。
师白薇好气又好笑,将那块“臭石头”捡起来,打算带去牡丹楼,设下禁制后等未来的许折英带走它。
她弯腰将早已碎掉的匕首插在三尺寒旁边,起身用手覆住徐云中快要被枝干包裹的手背:“云中,等我们回来。”
距离百年还剩下最后一年,许折英像只饕餮拼命的吞吃着这天地间的灵气,她将天地灵气引入体内运转一周天纳入丹田保存起来,按照记忆走到幽兰大山,此处仍是蛮荒之地,茂密的林叶间密密麻麻的兽瞳如幽幽鬼火。
她反手摸上柳条根部,紧盯着前方一跃而出虎视眈眈的妖兽。
妖兽口吐人言:“你瞅啥?”
许折英拔出柳条:“揍你。”
妖兽咆哮一声:“竖子而敢!兄弟们,揍她!”
树林裏蓦然跳出成群妖兽,呵出的毒瘴迅速腐蚀了周遭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