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琰近日,格外的贪睡,一旦睡下,连朱厚照是何时起身的都不知道,直到了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梳洗过了。因还不到给两宫太后请安的日子,便径自歪在椅子上,懒懒地用调羹搅着碗里的小米粥,倦怠道,“怎么这阵子这样容易疲惫。”芳华也道,“是否要再请个女良医来把把脉?”
乐琰在过去的一年里,也不知找了多少医生前来把脉,现在听到医这个字就一阵想吐,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算了,等明日还没好就再说吧,这个月的癸水又不准了,许是血气淤积。”芳华便一边摆着碗筷,一边道,“昨日夜里,皇上找了刘内侍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据说刘内侍今早到宫中时,眼圈都沤黑了,十分憔悴呢。啧啧,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高顺呢?去哪里了。”乐琰听了这话,倒来了精神,放下碗筷问道,芳华笑道,“他啊,早去了皇上那儿打探,恐怕这会也该回来了。锦衣卫那里,也报来了消息,说是刘内侍府中的灯火,一直亮到快天明呢。”
乐琰寻思了片刻,微微冷笑起来,她自从去年险些吃了钱宁的亏,就晓得了韬光隐晦的道理,先是找了秦氏出面,用重金贿赂了刘瑾,除去钱宁,又紧握锦衣卫,把自己的院子打造得铜墙铁壁一般,此外便不问外事,只是专心研究红薯,哄朱厚照开心,并不敢再过分约束丈夫的举动,终于是麻痹了这个老奸巨猾的老太监,缓和了与他的关系,过了几个月安生的日子。不料到了今年春天,又因为推广红薯的事,与刘瑾闹上了矛盾,刘瑾也是神通广大,指使几个御史上了几封奏折弹皇后无子,便叫乐琰再度险些吃了个闷亏——这也是她太过于在乎朱厚照的缘故,好在囧上对她的心,总是没有变的,不过这事过后,她与刘瑾之间的友好气氛再度荡然无存,乐琰顿感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只是一日没有个儿子傍身,她也就一日没敢有什么大动作,这次才借沈氏的身份,想拉拢唐寅,就来了刘瑾遣翰林的事,自以为是天赐良机,忙就冲朱厚照说了,想到此后南雅多了个臂助,她心中倒也高兴,多吃了几口粥,才放下碗,就看见高顺进了屋低声道。
“回娘娘,唐学士今早也被贬到了南京国子监去,与杨学士是一样的处置。据刘公公身边的人说,皇上昨晚大骂了刘公公之后,刘公公回府就找了张侍郎来问策,商量到了天明,才发了公文用了印,皇上已是准了。”
乐琰顿时惊住了,以她的智商,自然能从刘瑾的行动轨迹里品味到,他之所以又临时改变主意动了唐寅,只怕是从朱厚照那里得到的暗示,连忙把昨晚与朱厚照的每一句对话都咀嚼了个透彻,半晌,才缓缓道,“好一个皇上,我终究是小看了他。”
芳华冲高顺摆了摆手,叫他下去,自己为乐琰换了碗小米粥,才笑道,“皇上这一招,的确是出乎意料,奴婢还以为这一次,他怎么都会冲刘公公发火呢,怎么……”
“他这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啊。”乐琰缓缓道,想着丈夫那张时时嬉笑的俊脸,不由得轻笑起来。“为了宠我,他能把锦衣卫送给我当玩具,可我要插手朝政,他就怎么都不许……有趣,有趣,看来,他终究是个不算太荒唐的帝王,心里的那杆秤,可准着呢。”
芳华现下已是乐琰心腹中的心腹,家人都在庆阳伯府的庇护下生活,自然是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乐琰的人,极为这个消息忧心,却见乐琰唇边带着笑意,眼中也闪着光,竟是一副极为亢奋的样子,直是不解道,“可刘厂公玩弄朝政于股掌间,又是那样贪墨,皇上若是心中有数,怎么还会为他迷惑……”
“芳华,你跟着我也有两年了,怎么还是不懂得皇上?”乐琰竖起手指摇了摇,咬着下唇吃吃笑道,“他是把刘瑾当成了一条狗,为他做让他不愿意亲手做的事情,刘瑾贪墨来的钱财,你道最后会进哪个库?是我们的内承运库,还是国家的太仓银库?”
芳华就惊道,“可刘厂公今年以来,这种种倒行逆施的举动……”
乐琰拿了精致的纨扇,赏鉴着上头的玉兔捣杵图,笑道,“你养了头狗让他咬人,总有咬错的时候么,总是活物,杀了可惜,只好踢上几脚,叫他继续去咬人了。”她摇着扇子,沉思着道,“只是,刘瑾已经咬下了刘健与谢迁,咬下了民间巨商的几块肉,他还能咬谁?总不能咬还在养成中的宰相吧?机会,就快到了。”
芳华似懂非懂,见乐琰冲满桌的早饭做了个鬼脸,并没有动弹的意思,便转了话题劝道,“娘娘,还请用些吧,别亏待了自己的身体呀。”乐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还没说完呢……哎,为了这机会,也得吃点东西,别把身体搞砸了,那可真是追悔莫及。”说着,又勉强自己吃了几口小米粥,便道,“这厨子的手艺是越发不好了,我这会子倒是特别想吃抄手胡同华家的猪头肉。”
朱厚照正好走进屋内,闻言哈哈笑道,“外面的日头多烈啊,不然,我就带你出宫去玩上一日。”乐琰见他笑得风轻云淡,浑若无事,便指着他发嗔道,“讨厌!你不叫唐、杨二学士回来,便不许出宫。”
朱厚照货真价实地吃了一惊,见乐琰笑微微的,并不露丝毫恼意,甚至还有些高兴,便将信将疑地放下心来,以扇顶起乐琰下巴,淫笑道,“不许我出宫?嗯?你晚上等着瞧吧。”乐琰一边笑一边拍开他的手,道,“我本来就有些不舒服,你还来闹我,国事都处理完了?”
“不过是那些事,大伴做去,也就是了。”朱厚照若无其事地道,他本来是害怕乐琰生气,特地回来讨好她的,见乐琰没事人一样,反倒奇怪起来,他也是光棍的人,把心事丢到一边,拉着乐琰玩了几局三国杀,心满意足地去活动筋骨了。这边乐琰歇完午觉起来,芳华便送上了一封信,称这是乐瑜写来的便条。
乐琰拆开看时,只见里头问的是唐寅的事,唐家人不晓得这是朱厚照的主意,还当是乐琰没得到肯定答复,便不再照管唐家,已是有些慌了,忙到南家剖白心迹。南雅也一头雾水,只得由乐瑜出面询问妹妹,乐琰看罢了,直笑道,“这唐寅,真不是宰相之才,看看人家杨廷和,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见找什么门路,这才光棍呢。”
但凡女人,都对才子这东西,有些遐思,尤其在这缺乏娱乐的时代,诗词传遍天下的大才子,也就约等于天皇巨星了。芳华虽然有了高顺,但对唐寅,还是天然有几分好感,闻言忙问道,“可要回信分说清楚?我这去准备笔墨。”
乐琰想了想,耸肩道,“虽然不是宰相之才,但有个地方官是我们的人,倒也不错的。”她自有一番抱负,要说不着紧唐寅这个盟友,那是假的,叫芳华写了封信,只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叫唐寅不必担心,自己必然不会忘记他的云云。却是只字不提全是因为她的求情,才连累得唐寅被贬的事。
唐寅这里,虽然也收到了些风声,但朱厚照当时乃是大骂刘瑾,话也不曾外传,他却是不敢疑心眼下唯一的靠山乐琰,只得与杨廷和结伴下南京去了,却把沈氏留下,叫她时时到南家走动,乐瑜心领神会,也三天两头为她给乐琰带好不提。
却说七月底这一日,因乐琰想起沈氏乃是江南绣花大家薛三姨的弟子,她闲来想为朱厚照做件衣服,又不愿麻烦正准备出嫁的年永夏,自从纹贤去年力排众议嫁了李东阳的侄子,那人又考了武举,两人一道去宣大前线了,京中的姐妹,就只剩下永夏一人而已,又在待嫁,乐琰顿时觉得少人走动。因沈氏要比青雪玲雪的言谈可喜些,便想与她做个朋友,就派了高顺接她进宫说话。朱厚照这一日因乐琰想吃山鸡,到玉泉山打猎去了,刘瑾等八虎也都跟去,豹房顿时冷清了不少,沈氏手把手教乐琰绣了几朵荷花,乐琰做了一阵,笑道,“按这个速度,到明年夏天正好做出来,还不知道皇上穿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