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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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是命大,
本座都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变成鬼的了。”
浮提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其实一点也不在意。
他没打算听路归月如何回答,已经开始埋头梳理缠绕神树的傀儡线。
她不过是麻烦一点的木偶而已,
无论怎样挣扎,
结局都不会变。
路归月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
她把木楞楞的东千风挡在身后。
她正要开口与浮提周旋,感受到身后一个轻微的力道拉扯。
她低头回看,
一只僵硬的手正扯着她的袖子。
是东千风,他可能也察觉到路归月的举动很危险。
他生了裂痕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没有半分神采,
但这种无意识的动作却给了路归月莫名的感动。
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
他比路归月自己还担心她的安危。
路归月转过身的时候,从前被他挡在身后的一幕幕不断闪回。
她多么希望现在的东千风也能那样做,这样她可以从他身后出来,
牵住他的手与他一起面对。
如果再来一次,
我一定认真回应你的每一次关心。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次,
所以决定从这一次开始。
“千风,
你看看这个。”她拿出一个油纸包,又抬起东千风的一只手放进去,
然后展开。
“是麦芽糖,
你还记得吗?”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柔声对着毫无反应的东千风道:“你餵我吧。”
说罢便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东千风。
她理所当然地没有收到回应,
无奈地低笑一声后,
她托起了东千风的另一只手。
到分别的时候,
过往忽视的那些细节才愈发清晰。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拒绝我呢。”路归月充满怀念地说着。
一点点伤感萦绕在她的眼眶,
但她才答应过东千风,
她不能哭,
她再也不哭了。
她继续扬起微笑代替哭泣,捉着他的手拈起一颗糖,送进自己的嘴裏。
未曾品尝到甜味,但她还是送给东千风一个甜甜的笑,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就知道,千风是不会拒绝我的。”
咔——
东千风脸上的裂痕又添一道,这只傀儡正在快速损坏。
时间不多了。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有关他的一切在心裏不停播放。
细细回忆起来,路归月慢慢发现了他长久以来藏着的一片深情。
傻子。
她深情地看着他,无比温柔地说道:“你餵了我一颗糖,那我也餵你一颗。”
说罢她便捧起东千风的脸,吻上他的唇。
路归月闭着眼沈入此刻的幸福裏,灵巧的舌尖将糖果送进他的口中。
些许死气化开糖果,一股甘甜充斥两人味蕾,恰到好处地抚慰了路归月苦涩的心。
她的嘴唇腾起幸福的温度,连她亲吻的木偶也眼皮微动,似乎要闭上双眼。
东千风不自主地吞下糖水后,路归月结束了这个吻。
“我记得你曾经承诺过,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你会保护我。”
路归月小心地抚摸着他脸上的裂口,说道:
“千风,你做到了,你做得很好,所以这次换我来。你乖乖在这裏等我。”
路归月将他引到祭臺下的安全范围,便转身离开。
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东千风手中的麦芽糖掉了一地。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路归月的手。
“千风?”路归月差点以为他恢覆了意识,然而转头只看到他脸上掉下来一块碎片。
傀儡的手握得更紧,路归月心中一股酸楚上涌。
她的千风到现在还没忘记护她。
路归月忍住想哭的冲动说道:“好,你和我一起。”
她转身向着浮提走了两步,身后的傀儡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奇迹般地跟着走在她身边。
不论将来如何,这一刻的路归月只觉得她没有爱错人。
她挺起胸膛对浮提说道:“浮提,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便直说了吧。”
“我们本是修仙之人,来此地不过是探寻鬼界一直隐世的原因。”
浮提面前有一块方形水镜,裏面全是凌乱的傀儡线,那是神树外那层线的映射,他正拨弄着它们。
听见路归月的话,他敷衍地“哦”了一声,继而说道:“你们是人是鬼,说得是真是假,你觉得对我来说还重要吗?”
鬼界是浮提的天下,他甚至不用做任何动作,就有一股浓烈的杀意主动侵蚀路归月。
她感觉似乎有无数尖刀隐藏在虚空中,对准了她每一个致命处。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
路归月神色如常,冷静地说道:“我们如何或许你不会看在眼裏,若是你自己呢?”
“你以为打个哑谜便能改变你的结局?”
“我说的是你的道心。”
“道心?”
浮提停下手,挥袖打散眼前的方框,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说道:“你一个仙门弟子,到是对我的傀儡道有发现这又唱的哪一出。”
路归月傲气十足地说:“很快你就会知道是哪一出,只怕你不敢看。”
浮提依旧笑得渗人地回:“既有好戏,我为何又不敢看?”
路归月瞧准了浮提目空一切的自大布局,果然引得他上了钩。
浮提兴致大增,空中杀气皆消,路归月得以暂时安全。
她稳住心神说道:“你此前说过,神树连着此界规则,若它死了,也没有任何东西替代。”
“这便是你厌恶神树的理由吧。”
关于对神树的厌恶,浮提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没想到路归月早就看穿了。
他微笑着抬抬手默认了她的猜测,示意路归月继续说。
“不知鬼王造这祭臺为的是鬼界万民,还是你自己?”
“自然是为了鬼界,本座要创新的鬼世,以鬼界为主宰,在那裏没有神树,也没有信仰神树的鬼修。”
“所以不论创世成败,你都不会在乎这些鬼修的死活?”
“做傀儡都不够格,何须在意。”
确认了浮提的想法,路归月也放弃了最后一点善念。
她以死气捏出阿妩曾经给她的那个木偶继续问道:“你可还记得这个?”
他脸上出现木偶纹便是从轮回归来开始的,所以轮回的一切他虽不在意,但也没忘记过。
现下看来,路归月是要说道他的道心了,这个木偶除了阿妩应该不会有人知道,由此可见路归月确实知道些东西。
浮提耐心地答道:“记得,这是我轮回时送给阿妩的。”
路归月将木偶模拟得栩栩如生,它正飘在路归月手心上。
以往沾染鬼气时不觉得,现下完全由神树内的死气组成,看起来与浮提的确很像。
随着死气註入,木偶的身影逐渐凝实。
浮提不解:“不过是个虚影而已,便是做得再真也不是当年那一个,你这么费劲做什么?”
路归月仍然不要钱似的拼命压缩着死气,痛苦之色渐渐明显。
她回道:“因为这个木偶中有你当年遗失在阿妩那儿的东西,便是因为这个,你的道才越来越偏。今日我便替阿妩将它还给你。”
“哦?我本人尚且不知有这回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路归月既然开了谎话的头,自然会把这个故事说圆。
面对浮提的质疑,她毫不心虚地回应:“可还记得前些时候,你一夜之间法力全无,几乎完全成为一只木偶?”
“说来也巧,正是你们来鬼王宫那日,说来我到想起那日你们便问过我阿妩的事。”
浮提头一回真正将她看在眼裏。
总以为她是个跳梁小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根利箭,正扎在他的致命处。
他的双眼森寒,接着说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我们找到了阿妩的魂魄,她一直在寻找一位少年一起赴桃花之约。不知你那晚有没有看到客殿后院的桃树?”
当然是有的,便是从那一眼开始,他忽然变成了一只木偶,当时只以为是修炼分心所致。
加上后来鬼气也无法运转,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便没註意到那些平平无奇的桃花。
他所知道的黑白双煞情比金坚,幻化一片桃林来个花前月下再正常不过。
浮提仔细回忆完当夜的情形,对路归月的话已经信了八分。
路归月所言与他轮回时的记忆并无出入,而且他那具身体还由那邪修的儿子使用着,他并没有发现过什么特殊之处。
如果他真的遗落了重要的东西,在阿妩身上也不无可能。
那么,会是什么东西呢?
浮提定定地看着路归月消耗死气,对她说道:“若阿妩给你的东西有用,本座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这种鬼话路归月是不会信的,但是面上还是伪装得将信将疑。
“希望鬼王说到做到。”
手上的木偶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死气,说完这句,她又咬咬牙,似乎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浮提看到她将一团蓝色的光送进木偶中,随后就将那木偶伸向了他。
他只在那团光中感知到一股寒气,就被浓厚的死气抵挡。
浮提还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去,又听路归月无力地问:“你这是心虚还是害怕?”
莫说她现在已经毫无抵抗之力,便是全盛时浮提也不可能怕她,至于心虚,更是无稽之谈。
只是……
浮提看着她苍白的手上飘着的人偶,莫名生出退缩之意。
就好像那不是木偶,而是天道的审判一样。
但这木偶很可能是补全道心的关键,他怎么也要接的。
否则若是就现在这样去了新的世界,他的道心依然不会齐全,也会一直是这副木偶的样子。
浮提放下犹豫,走到路归月面前说道:“本座过来了,你要如何将它还回来?”
路归月站立不稳,还好有身边的傀儡靠过来抵住她,她对着东千风笑了笑,这才对浮提说道:“此偶已经塑造完全,只需你本人静心观想,引导它回到你体内便可。”
路归月说罢,便切断了与这些死气的一切联系。
此举等同于将放出体外的死气散入天地,也是变相将她全身的死气送给浮提。
“我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只望鬼王您得到东西后,能救救我道侣。”
“那是自然。”
浮提阴笑着以神识裹住木偶,开始感应它。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的神识完全木偶时,路归月眼中忽然精光大盛,当即耗费最后一点死气,拖着东千风离开原地。
木偶中心那团蓝光忽然窜出,顺着浮提的神识进入了他的元神。
浮提猛然中招,立刻探查起了元神,同时还指挥着一扎傀儡线从全方位攻击路归月。
纵使他从发现异常到攻击不过一眨眼,还是只攻击到了路归月的衣角。
浮提元神内寒气瞬间爆发,冻结住一切。
在完全被冻结住之前,浮提继续追着路归月发出杀招。
不只是虚空中会无端出现红线,连包裹着神树的傀儡线都在攻击她。
路归月现下死气耗尽,只剩神识勉力支撑,她一手牵着东千风,一手握着苍云,狼狈奔逃。
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浮提即便中了她从破道冰中剥离的全部寒气,攻击的威力也不是路归月一个临时修炼上来的元婴后期能抵挡的。
路归月只能堪堪避过致命伤,将其它的红线照单全收。
参天巨树面前,浮提的傀儡线瞬息万发,而路归月则顶着万箭穿身之痛,围着神树跑。
她已经被扎成了筛子,但浮提毕竟是化神后期强者,还能再发出一道攻击。
“可惜,现下你就是后悔也没有机会了!”
浮提狠毒地说着,便挥出了下一击。
路归月自知死期已到,只回了浮提一个嘲讽的眼神。
她当然不会后悔。
不论浮提还能坚持多久,不论她是生是死,最后都会把神树的执念送入东千风体内。
到时候她的爱人会重临世间,而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这个结局与她而言已经足够满意。
她嘲讽完浮提,便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了东千风身上。
他身上又落下许多碎片,但好在没有完全碎裂。
见浮提攻势渐缓,绝大多数元神被冻结无法顾及到这边,路归月趁此机会拿出金珠。
她要唤出扶桑神树的执念之前,东千风就有了动作。
生死时刻,东千风似乎活了过来。
他在半空中抱着路归月转身,将她推向地面。
而他却被傀儡线穿心而过。
他在路归月眼前用尽了最后的力量,露出满足地笑,彻底变成了一具破碎的木偶。
昏暗的天幕下到处都是锋利的红线,路归月仰头,一堆木屑划过脸庞。
她在下坠的瞬间看着东千风如昙花一现,只留给她一个深情的笑,便碎成木头渣。
如果最后死的还是你,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东千风,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
一股无法抑制的疼痛牢牢绑缚住路归月。
万箭穿心也抵不过这一幕给她的痛。
怎么会这么痛?
东千风,我好疼啊……
千风,回来……
没入翻滚的黑色泥土之前,路归月依旧没有等到那个身影。
神树外的,空中的,地上的,随处可见的傀儡线在这时都被牢牢冻结。
东千风的残肢还挂在空中,落下的木屑全都被黑土吞噬。
浮提表面看着无事,内裏也如这些红线一样,被来自路归月心臟的寒气冻得结结实实。
“呵呵,终究是我快一步,被冻住又如何,你们也没有杀我的机会了。”
浮提见到两人的下场,畅快地笑了起来,再过不久,他就是这裏唯一活着的人了。
“你确实有本事,但也只能送你的爱人去死了。”
“现在你们一个死在天上,一个死在地裏,连亡命鸳鸯都不能做,莫非这就是你所求的?”
“哈哈哈哈……”
浮提正等着体内的寒气消失,而祭臺裏的路归月还留着一口气。
落入土裏的碎片多数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小小的一片直直扎进路归月的心口。
她手裏还捏着金珠,眼神一片空洞,鼻头唇角全是化不开的哀伤。
最后一口气吐出去之前,心头的疼痛阻止了她。
这点疼痛相比她身上的伤实在微乎其微,但路归月无法忽视。
土裏除了窒息就是黑暗,她在其中浮浮沈沈,对体内的伤格外敏感,因此很快便找到了疼痛的来源。
是一枚小小的木屑。
这裏哪儿来的木屑,当然是东千风的。
它不偏不倚地扎在她的心头,在透明的心上格外明显。
她回想起东千风变成傀儡之前的最后一句话,那时的他笑得像全天下最幸福的人,指着自己的心臟对她极尽温柔。他说:
“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它都只属于你。”
浓烈的不舍充斥着路归月的心臟。
她还有想亲口对他说出回答:
“你许我真心,我也愿意还你一世真情。”
路归月心痛难当,不知哪裏又生出力气,艰难地顶着土地的阻力,冲破一切束缚,将手放到胸口,吸出那枚碎片。
碎片、金珠还有她的血液混杂在一起,被她紧紧捏在拳头裏,抵在她唇上。
她在一片黑暗中亲吻着自己的拳头,仿佛这个吻穿过手指,到达掌心,吻在了她爱人的唇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也算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路归月鼻头酸涩,眼角湿润,但嘴巴却弯起幸福的弧度。
“千风,我已经尽力了,若这便是结局,我亦无悔。”
路归月的最后一口气,吐进拳头裏,与金珠和碎片完全融合。
魂飞魄散之际,路归月似乎闻到了天道的味道。
浮提站在祭臺下方,虽然无法动弹,但看着这已成定局的一切,再回想刚刚的惊险,不仅怒气尽消,还觉得有几分趣味。
今日平安渡劫,浮提只当是看戏太久,当了一回剧中人,反而能品出别样滋味。